但谁都知道,要捂住这样大规模轰炸的消息有多难。
大火烧在九州,烟柱立在半空,无数双眼睛都看着。
可只要军部决定封锁,报纸不印,广播不播,便能制造出另一种现实。
至于民众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当天晚上,南京中国派遣军司令部灯火通明。
畑俊六召集总参谋长松井太久郎及主要幕僚连夜开会。
院子里的卫兵笔直地站着,整座建筑像一口注满亮光的大箱子,把外面浓稠的夜色隔绝在外。
会议一开始,高级参谋天野正一就摊开地图,提出三个方案:第一,进攻长沙,打击第九战区;第二,沿江西进,攻击石牌要塞;第三,集中力量打第一战区,夺取豫中豫西。
三个方案各有人支持,且各执一词,气氛很快便热得烫手。
主张打长沙的将领认为第九战区在常德会战后仍未恢复元气,部队损耗严重,工事虽多但兵力不足。
若能再下长沙,重庆将为之震动,其政治意义不可估量。
主张打石牌的将领则认为溯江西上是直捣重庆的后门,石牌要塞一旦突破,长江天险便再无可恃之险,从战略上可收釜底抽薪之效。
主张打第一战区的人则坚持河南敌军最弱,平汉铁路南段和陇海铁路一旦打通,南北连成一片,华北和华中兵力就能互相策应,整个战局将豁然开朗。
争论越来越激烈。
一名参谋拍桌而起,脸涨得通红:“要打就打长沙,把湖南的粮仓和兵源一起夺过来!
打河南有什么意思?
汤恩伯不过是条泥鳅,赢了也不光彩!”
另一名参谋立刻反驳,声音高了几度:“第九战区工事坚固,常德一战我军损失六万,整整六万,帝国能经得起几次这种损失!
再打长沙,至少还要三十万人。
反倒是豫中敌军除了汤恩伯外,其他部队装备差,军心乱,战斗力弱,不如先拿他们开刀!
先易后难,这个道理有什么可争的!”
双方各不相让,声震屋瓦。
有人站起,有人拍桌,有人俯身在地图上指指划划,整间会议室像一个即将被掀翻的蒸笼。
松井太久郎皱着眉看畑俊六。
这位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始终半闭着眼,像一尊入定的石佛,对周围震耳欲聋的争吵充耳不闻。
他听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争论开始出现重复,才终于抬起一只手,轻轻往下一压。
“诸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进沸锅,会议室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他,等待最后的决断。
畑俊六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戳在河南的位置上,指尖按在郑州东面,微微用力,将那张地图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第一战区。”他说,“汤恩伯部号称三十万,但部队缺额严重,军纪松弛,战斗力和北方行营根本不能比。
华北方面军就在黄河北岸,兵力、坦克、火炮都已集结,能迅速进入战斗。
只要拿下豫中,打通平汉铁路南段,就能把华北和华中连接起来。
这是最稳妥的第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打长沙,等我们拿下郑州、许昌、郾城之后再说。
先易后难,开门红最重要。”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众人再无异议,方才拍桌争执的参谋们纷纷低头收拾文件,脸上的激动退去后,只剩下服从命令的军人本色。
畑俊六随即口述命令,由松井太久郎拟成电文,发往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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