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被‘报废’的合格药品和绷带,本应发往前线,却被转手卖给民间药房。”
苏国生翻开卷宗:“这是民间药房那条线的调查结果。
过期磺胺重新包装后不打日期出售,至少有七家药房的库存磺胺是过期的。
一个肺炎病人买了其中一批,用药无效死亡。
家属告到县里,被压了下来。
压事的那个科长收了药房五百块钱。
朱文远倒没直接参与这事,但他是源头。”
李宏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发霉绷带——”苏国生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因保管不当严重受潮发霉的绷带,本应就地销毁。
朱文远下令将其重新包装后运往前线。
这批绷带到达宛平各野战医院后,导致累计有一百四十名伤兵伤口感染而亡。”
李宏站了起来。
他没有摔杯子,没有踢凳子。
他只是站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上,低着头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苏国生。
“一百四十个人。”李宏的声音不高,但苏国生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李宏的脸色铁青到这个程度。
那不是气急败坏的青,是一种冷透了的、压到了极限的、暴怒之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我在前面打仗,一个师一个师地往里填。
独五师在杨村几乎打光了,陈孝正英勇牺牲,临死前的遗言是‘守住了’。
刘满仓一个十八岁的新兵,两条腿烂得生了蛆,因为缠在伤口上的绷带发了霉。”李宏的声音开始往上扬,不是喊,是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撕,“我下令生产的磺胺,每一吨都写着前线专用。
我下令改良的绷带,每一卷都应该缠在伤员的伤口上。
结果呢?
结果有人在拿伤员性命做交易。”
他猛地转过身来,右手食指点了点桌上的卷宗:“朱文远。
严克明。
还有那个赔钱赔到自己口袋里去的科长,所有涉事人员,不管官大官小,一个不漏,全部给我抓起来。”
苏国生站了起来:“是。”
“还有。”李宏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他,拿起笔来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硬得几乎划破了纸,“急电太原,张文白亲收。
以晋察绥行营名义正式发布命令——即日起,在全行营范围内开展反贪污、反腐败、反偷工减料、反官商勾结运动。
整风清查,从上到下一个一个过。
谁挡在这件事前面,谁就是第二个朱文远。”
苏国生接过电报稿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里传来他跑步的声音,皮鞋底敲在青砖地上,又急又硬。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宏站在桌前,看着窗外北平七月下午的阳光打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他把手慢慢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钢笔,继续批阅关于塘沽前线战况的下一份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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