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连风都感觉不到，怎么飞？”

青鸟气得青色的羽毛炸开了一圈。

“我不跟你试了。

我宁可去跟一根树杈子配对，也不想再跟你飞第二次。”

“树杈子没有右翅，”赤鸟冷笑，“你去找树杈子吧，看它能不能带你飞。”

文渊听得津津有味。

这对话的激烈程度和北山带山那对鵸鵌有得一拼，区别在于鵸鵌是自己跟自己吵（因为它们自为牝牡），而比翼鸟是跟配对对象吵——吵完之后还得继续配对，因为不配对就飞不了。

鵸鵌吵完架可以自己飞到另一棵树上继续生闷气，比翼鸟吵完架却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蹲在同一片林子里继续相看两厌。

文渊觉得这大概是自然界最残酷的婚姻制度。

这时另一对比翼鸟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不是飞出来，是走出来。

两只鸟并排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四只脚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青鸟的右翅搭在赤鸟的左翅上，但两只鸟的表情（如果鸟有表情的话）都写满了“我不想跟你挨这么近但没办法”。

它们走到一棵果树下，同时抬头看到了同一颗果子。

青鸟伸嘴去啄，赤鸟也伸嘴去啄，两只脑袋撞在一起，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先看到的！”

“我先啄到的！”

两只鸟同时振翅——但因为一边翅膀各自搭在对方身上，起飞完全失败。

它们原地扑腾了几下，扬起一地的枯叶和灰尘，最后谁也没吃到那颗果子。

果子在它们争执的时候被旁边一只没有配对的单身青鸟轻松啄走了。

单身青鸟叼着果子得意地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对还在相互指责的比翼鸟，眼神里写满了“单身真好”。

文渊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把在南山边境摘的野果，放在面前的石头上。

鸟群瞬间安静了。

七八只比翼鸟——包括刚才吵架的那两对——同时把目光聚焦到了他面前的石头上。

一只胆大的赤鸟先跳了过来。

它是单身的——右翅完好，但没有左翅的伴侣。

它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文渊，似乎觉得这个两脚兽看起来还算可信。

它低头啄了一颗果子，仰脖吞下，然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啼叫。

一只青鸟应声从枝头飞下来——它也是单身的，左翅完好，没有右翅的伴侣。

两只单身鸟在文渊面前对视了一眼，同时看了看对方完好的翅膀，又同时看了看对方嘴里正在嚼的果子。

然后它们做了一件在比翼鸟的世界里大概相当于相亲成功的事——它们同时把半边翅膀搭上了对方的身体。

青鸟的左翅搭上了赤鸟的右翅。

两只翅膀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像两块被分开很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然后它们同时振翅。

起飞了。

一道青赤交织的影子从文渊面前升起，在阳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那弧线没有一点歪扭，没有一点争执，青翅和赤翅的扇动频率完美同步，像是同一只鸟的两片翅膀。

它们飞过树冠，飞过山脊，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中。

文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看着那对新鲜出炉的比翼鸟消失在远方。

刚才还在吵架的另外两对比翼鸟也安静了下来，看着那道远去的青赤色弧线，似乎陷入了某种复杂的沉默。

文渊把剩下的果子留在石头上，转身朝东南方向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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