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两个头开始了——你一声我一声,声调有高有低,节奏时快时慢,偶尔还会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不和谐的双声部。
文渊蹲在草丛边听了半天,渐渐听出了门道:这不是在叫给他听,这是两个头在开会。
他以前见过不少多头生物。
海外东经的比翼鸟是一对必须搭在一起才能飞的青色与赤色身影,整天为了飞行方向吵架,但至少它们还有个共同目标——飞起来。
北山经的何罗之鱼一首十身,十条身子在水里各游各的,但至少那个头是统一的,十条身子再怎么闹也还是听一个脑袋的指挥。
眼前这头踢,两个脑袋各有一套想法,谁也不能压过谁,四条腿分别接到两套矛盾的移动指令,结果就是在原地打转,转了三四圈还没走出一步。
它刚才冲他叫,大概不是示威——是它自己也在烦。
文渊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晒干了的视肉片。
那是玄女做实验淘汰下来的废料,他按惯例切成了薄片烤熟,当干粮随身带着。
他把视肉片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踢扔了过去。
视肉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踢的两对前爪之间。
两个头同时低头去咬。
然后撞在了一起。
不是轻轻地碰,是实打实地撞——左边的脑门和右边的脑门磕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锯齿草叶子都在晃。
两个头同时缩回去,同时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嘶鸣,然后同时瞪了对方一眼。
那眼神文渊认得——他在海外东经的比翼鸟林里见过无数次了。
两个被命运强行绑在一起的独立个体,互相嫌弃又分不开,只能在这种无休止的争执中消耗彼此的耐心。
视肉片还在地上躺着,没人吃到。
踢的两个头互相瞪了好一阵子,终于各自让步,同时低下脑袋,左边的头叼住视肉片左半边,右边的头叼住右半边,然后同时用力往后拽。
视肉片被撕成两半,中间裂开一道不规则的锯齿状裂缝,两半肉片分别被两张嘴嚼碎了咽下去。
文渊看着那道裂缝,若有所思。
连吃顿饭都得靠撕,这大概是整个山海经世界里最辛苦的共生关系了。
不是合作——是被迫合作。
两个独立的意识困在同一副身体里,从进食到移动全都需要经过无休止的协商和妥协。
他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踢——世上最累的不是走路,是跟自己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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