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离开灵山时,巫咸还在溪涧边洗药,巫姑还在山腰刻竹简,巫即和巫盼大概又开始争论另一种草药的药性了。
文渊走出灵山的溪涧,回头望了一眼山腰密如蛛网的小径。
十巫升降的轨迹横七竖八地刻在山体上,每一条都是人走出来的路。
文渊踏入沃之野时,脚下忽然一软。
不是踩到淤泥,是草太厚了。
厚到靴底陷进去半寸,抬脚时草叶弹回来,发出一片细密的沙沙声。
这里的草不是枯黄色的,不是灰绿色的,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不真实的翠绿,每一根草叶都饱满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
他蹲下来拔了一根草对着日光看,草茎内部有细密的金色脉络,沿着纤维束缓缓流动着某种发光的汁液。
西有王母之山,壑山、海山。
有沃之国,沃民是处。
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
凡其所欲其味尽存。
爰有甘华、璇瑰、甘柤、瑶碧、白木、白柳、视肉、琅玕、白丹、青丹、多银铁。
鸾凤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是处,是谓沃之野。
一片富饶到不需要耕种的土地。
经文上说沃民吃的是凤鸟的卵,喝的是甘露,想吃什么味道,食物就会自己变成那个味道。
这不叫富饶,这叫奢侈。
玄女从他身后走上来,九色彩翠的仙衣在沃野的翠绿背景下显得格外明艳。
她蹲下身,从草叶尖上接了一滴甘露送进嘴里,闭眼品了片刻。
“甜度刚好,比甘渊的水浓一些,多了一点花果尾韵。”她睁开眼,转头看他,“你要不要尝尝?”
文渊也接了一滴甘露尝了。
入口的瞬间不是单纯的甜——先是蜂蜜的醇厚,然后是桃子的清甜,最后喉咙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薄荷凉意。
一滴水,三种味道次第绽放。
他想起经文上那句“凡其所欲其味尽存”,心里想的味道,水就会变成那个味道。
他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大概是桃子。
那蜂蜜味是哪来的?
他看了看玄女,她正若无其事地舔着嘴唇。
沃野上散布着甘华、甘柤、白木、白柳。
甘华的枝干皆赤,黄叶在日光下像一树燃烧的金箔。
甘柤的黑实挂满枝头,和白花黄叶赤枝挤在一起,配色大胆到让灭蒙鸟的青羽赤尾都显得保守了。
璇瑰和瑶碧散落在草丛间,白玉和青玉在翠绿的草叶下半遮半露,像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白丹和青丹从矿石缝隙中渗出细密的粉末,在日光下泛着银白和青灰的光泽。
银矿和铁矿的矿脉从地底隆起,形成一道道浅灰色的岩脊。
百兽群居在这片沃野上。
虎和鹿在同一片草丛里打盹,熊和羊在同一条溪涧边喝水,视肉在树下缓缓蠕动。
鸾鸟在林间自在地唱歌,凤鸟在草地上跳着优雅的舞蹈。
沃民在这片奢侈到近乎不真实的土地上过着他们奢侈到近乎不真实的日子。
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
他们不用耕种,不用狩猎,不用为任何生存资源发愁。
经文上说“凡其所欲其味尽存”,文渊觉得这大概是整个山海经世界里最让人羡慕的八个字。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