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女沉默了片刻。
“用应龙。
应龙蓄水,大禹用应龙的水淹了相繇的沼泽,然后斩了它九个脑袋。
它死后血把整片土地泡透了,大禹填了三次土都没填住,最后只能挖成池子,请来九位上古帝王在这片水池边筑台,用众帝的灵威封住血毒。”
文渊站在众帝之台前,看着那九座沉默的土石高台。
相繇是共工的臣子,共工怒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
共工的臣子在主人死后继续为祸人间,九首蛇身,食于九土。
大禹杀了它,三仞三沮,乃以为池。
这片土地是相繇的坟,也是大禹唯一一座没能治好的水。
赤虺从他领口探出脑袋,朝那片还在冒气泡的淤泥吐了吐信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嘶嘶。
那声音不像它平时好奇或嫌弃的叫声,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惕。
有岳之山。
寻竹生焉。
岳山在众帝之台以西,山上不长树,只长一种寻竹。
寻竹不是巨竹,不是帝俊竹林那种粗如合抱能当独木舟的巨竹,而是一种细而韧的小竹,竹节特别长。
文渊折了一根寻竹对着日光看——竹身笔直,竹节之间能塞进他整只手。
竹皮是淡青色的,摸上去冰凉光滑,敲一下能发出清越的脆响。
他把这根寻竹收进包袱里,和太子长琴的断弦放在一起。
竹和弦,一个是榣山乐风的余韵,一个是岳山沉默的馈赠。
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射。
共工之台在系昆山上,四方台基,台面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
台的四角各盘着一条虎纹巨蛇,虎纹黑黄交错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蛇头全部朝向南方,昂首吐信,蛇眼中满是冰冷的警觉。
文渊在海内北经已经见过共工之台——那四条虎纹巨蛇昂首朝南的姿态,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射者不敢北射,共工之台往北,没有人敢朝北方放箭。
不是禁令,是恐惧。
共工是上古的水神,怒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他死后的灵威仍然笼罩着这片土地。
玄女站在台前,仰头看着那四条虎纹巨蛇。
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安静,目光从第一条蛇扫到第四条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
应龙畜水。
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
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
他读得很慢。
黄帝令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请下女魃,雨止,杀蚩尤。
一场战争,三位天神,一个被永远留在人间的旱神。
魃不得复上——回不去了。
她的神力在那一战里耗尽了,雨停了,蚩尤死了,她回不了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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