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裴先生的反应,你们没看到吗?
太快了,太快了。”
“什么意思?”
“你想想,有人当面冤枉你做了一件你没做过的事,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不是得先愣一下,然后才反驳?
可裴先生连愣都没愣,张嘴就说去宫中是为了研究古典,这不是清白的人该有的反应,这是准备好了说辞的人才有的反应。”
裴怀瑾听见了这番话,抬起头,环视全场,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层沉痛而委屈的神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但他发现前排那几个一直看着他的举人,目光已经跟方才不一样了。
裴怀瑾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慢慢把搭在长案上的手收回来,负在身后。
“今日所讲,到此为止,诸位若有疑问,改日再叙。”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掀起茶肆内侧的布帘,走了进去,帘子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台下的议论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大了。
……
石板路上,苏承锦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三个人顺着主街往西走,穿过一条卖绸缎的窄巷,从巷子另一头出来,是一条更宽的大街,人流更多,更嘈杂。
丁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声地跟在了苏承锦身后,赵杰则出现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隔着人流,不远不近地吊着。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后面没有尾巴,苏承锦放慢了脚步,伸手把面具从脸上摘下来,揣进袖子里,脸上被面具捂了半天,额头和鼻梁上沁出一层细汗,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卢巧成跟上来,走到他侧后方,两人并排走了几步,街上的叫卖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卢巧成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
“您最后那句立言须立心……”
苏承锦侧了侧头。
“那是裴怀瑾三十年前写的文章里的话,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才三十岁出头,还在乡下教蒙学,穷得叮当响。”
苏承锦点了点头。
“知道。”
卢巧成愣了愣。
“您早就背下来了?”
苏承锦的脚步没停,声音随意。
“为了了解一下这个针对我的大儒,看了不少他写过的文章。”
他偏了偏头,看了卢巧成一眼。
“江左文宗裴怀瑾,文章写得不错。”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摇头轻声补了一句。
“但是做人一般。”
卢巧成没再说话,三人继续往前走。
望湖茶肆里的议论还没有停,估计今天晚上,秦州城大半个读书人圈子里,都会在传这件事,裴怀瑾的讲坛上来了个戴面具的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没有报名字,没有亮身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迹。
但留下了几百个脑袋里转不停的疑问。
裴怀瑾到底是受人指使还是出自真心,他在宫中到底见了谁,他的三辞天子征召,是真的清高,还是另有文章?
这些疑问一旦种下去,就不是裴怀瑾写十篇文章能压得住的了。
苏承锦走在秦州城午后的街面上,日头偏西,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
顾清清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
“裴怀瑾今日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苏承锦笑了笑。
“给京城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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