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望上前一步,双眼微眯,突然开口。
“你不怕死?”
陈克慢慢抬起头,借着风灯微弱的光芒看了澹台望一眼,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深的嘲弄,停了不到一息,他又把头低了下去,下巴贴在胸口还是没说话。
澹台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退后一步转过身。
“把他看好,不许任何人探视,吃食饮水由你亲自经手,出了任何差池,我拿你是问。”
方守平重重抱拳领命。
两人走出地下大牢,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后院老槐树的枯枝上。
方守平提着风灯跟在澹台望身后踩着碎石小径,终于没忍住。
“大人在想什么?
那个陈克是不是不对劲?”
澹台望没有停步,声音淡淡的。
“守平,陈万财做了六十二年景州的土皇帝,白天围署被打退当夜就被抄了庄园,按他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做?”
“拼死抵抗?”
“不错,据庄死守,或者放火烧庄同归于尽,这些都是他做的出来的事。”澹台望转过身看着方守平,“但他只犹豫了不到片刻就交了账册和人,这个弯,转的太快了。”
方守平皱眉。
“不是大人逼的他没有退路吗?”
“不是没有退路,是他算清了一笔账,交出账册逾制的追缴合规的保留,伤筋但不动骨。”澹台望的目光投向院墙外的夜空,声音沉了几分,“他答应的那么干脆,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终局。”
方守平愣在原地,似乎也是联想到了什么。
“世家在景州经营六十年,靠的不只是那几千亩水田和几百个护院。”澹台望转头看着方守平,“他们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方守平张了张嘴咽下一口唾沫。
“大人打算怎么办?”
“先去休息。”澹台望拍了拍方守平的肩膀,“明天还有一堆事,核对账册补回粮食安置佃户,你我都劳累了许久,再熬下去,明天还能不能站着做事都是两说。”
方守平挠了挠头,拱手告退,脚步声消失在前院方向。
后院安静了下来,澹台望伸手拍了拍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他没有直接去休息,而是转身朝后院角落走去。
最角落里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被临时收拾了出来,门是虚掩着的,门口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的很低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阿绾坐在台阶上,换了一件州署厨娘找来的干净粗布衣服,灰蓝色的,明显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头都盖住了只露出一点指尖,脚上穿着一双大号的旧布鞋,乱糟糟的头发被人梳过用一根破布条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双手抱着膝盖仰着头,呆呆的看天上的月亮,细细的弯弧嵌在天幕上。
听到脚步声,阿绾身体僵了一瞬,转过头来,那双眼睛还是有些泛红,但是肿胀已经消退了不少,认出是澹台望后,她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那弯月牙。
澹台望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石阶旁坐了下来,石阶上的寒气顺着青砖直往衣服里钻,他把手拢进袖子里,缩了下肩膀,两个人挨着坐,油灯的火苗被晨风吹的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拉长。
过了很久。
“月亮真亮。”阿绾小声说了一句,带着浓重的鼻音。
澹台望嗯了一声。
“爷爷以前说,月亮亮的时候,死去的人能在天上,看见活着的人。”
澹台望的目光落在那弯月上,手指在袖子里握了一下,没有接话。
阿绾转过头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咬了两下,像是在鼓起勇气。
“大人,谢谢你帮爷爷下葬,阿绾记着大人的好。”
她的身体往里缩了一下,手指用力绞着衣角,把那截长出来的粗布袖口拧成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我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她的声音更轻了,“我明天就走,去找亲戚。”
澹台望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心里被狠狠揪了一下。
方守平早就查过柳树村的户籍告诉他了,阿绾的父母死于饥荒,王福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没有亲戚,她不是在撒谎,她只是在用一个十三岁孩子能想到的最大善意,试图用一个笨拙的借口让自己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不想让州署里忙碌的衙役再多一桩操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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