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照常吃了晚饭,照常看了会儿新闻,照常去阳台站了一会儿,什么异常都没有,只有洛尔注意到,他阳台上的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她父亲已经戒了七年烟了。
8月24日,父亲出门。
回来的时候,玛丽在厨房,洛尔听见母亲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父亲回了一句:“没事,例行约谈……问了一些工作上的事。”
母亲又问:“……那银行账户还正常吗?”
父亲没有回答。
洛尔站在楼梯口,没敢下去,她看见父亲把护照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回抽屉最深处,又听见母亲说:“皮埃尔,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孩子们的学校在这里……”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我都知道。”
那天晚上,玛丽把家里账本拿出来,坐在餐桌前算了很久,洛尔经过的时候瞥见,账本最后一页,被玛丽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邻居还在讨论退休金改革,楼下面包店照常开门,咖啡馆露天座没有人坐,这是巴黎,人们穿了大衣,照常点浓缩咖啡,只是所有人都坐进了室内,背对门口。
洛尔回宿舍前,偷偷做了一件事,她翻出那本《汉语会话301句》,在扉页上写了一句法语:“加油,爸爸。”然后她又用仅会的几句中文,在下面歪歪扭扭添了一句:“我跟你走。”
她没有告诉父亲,只是把那本书放回床头柜,摆成原来的角度。
又一个深夜,她在宿舍桌前坐下,重新打开那个邮箱。
收件人那一栏,还是那个名字,xiaoyu lin.
草稿箱里那封写于八月中旬的信还躺在那里,她重新读了一遍,又添了几行:我爸爸最近一直在看一些东西,我也看见了,他把它们记下来。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一条路,能让我们一家人去中国。
窗外,巴黎的夜色沉得发稠,她想起约谈通知,想起被划掉的“技术移民配额”,想起母亲合上账本时轻轻叹了口气,想起父亲半夜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条她看不懂的曲线。
她按下发送。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两天,没有回音。
第三天,她照常去上课,天体物理导论,教授在讲恒星演化,白板上画着赫罗图,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近乎荒谬,洛尔坐在倒数第二排,笔记本上画满了曲线,一条都没听进去。
傍晚她回到宿舍,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xiaoyu lin.
她点开的时候,手是抖的。
“洛尔妹妹:
你好,我现在在华夏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工作,你爸爸看见的那些东西,我们这里的人也在看,他看见的,是真的。
至于你问的那个‘通道’,我不能确认什么,也不能否认什么,我只能说,我把今天写好的这份材料寄去了中国驻法国大使馆,附上我的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我把日期都写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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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6年3月17日,十三区,中超门口。
如果他们核查‘善举记录’,这些足以证明。
洛尔,谢谢你,也告诉你爸爸迪朗先生,路很长,但有人记得。
林晓雨”
洛尔把这封邮件反复读了几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巴黎,八月末的巴黎,天还亮着,远处埃菲尔铁塔亮着灯,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一间学生宿舍里,一个二十一岁的法国女孩,刚刚把自己的过去变成了一张证明,证明“我们家值得被收留”。
她回到桌前,回了一封邮件,正文和标题只有一句话:“晓雨姐姐,谢谢。”
发完之后,她关掉电脑。
又过了一周,洛尔回到14区的家。
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信纸,抬头是“华夏驻法国大使馆领事部”,很短,只有几行字,洛尔走近时,父亲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把信纸递给她。
信上写着:
“迪朗先生:
您和您女儿与林晓雨女士的情况,已核实,您的申请已被审核通过,请保重,并保持联系,敬请等待我方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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