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井边,浑身都是泥,冻得嘴唇发紫。
我还没说谢谢,她就先骂了我一顿,说这个村子一共就三条路,你连路都记不住以后怎么当情报员——她当时用的是‘情报员’这三个字,是开玩笑的语气,因为她在学校话剧社演过一个谍战剧,演的就是情报员。”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陆峥把车拐上江堤路,降低了车速。
路的一侧是防波堤,另一侧是连绵的工地围挡。
围挡上印着“建设美丽江城”的标语,被雨水淋湿后颜料化开,字迹模糊,像是用墨水写在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上。
“她演情报员的时候,我在台下看。”夏晚星说,“她演得很烂。
台词背错了好几次,走位也会撞到道具。
但她演得很认真。
谢幕的时候她冲我挥手,笑得特别灿烂。
我当时想,这个人要是真做情报员,第一天就会被抓。”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极轻,像是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但马上又站稳了。
“结果她真的做了情报员。
而且是在我的对立面。
而我直到她死了才知道。”
陆峥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引擎在低低地嗡鸣。
车窗外是江堤,堤下是长江。
江面在凌晨四点的天色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铅灰色,水雾贴着江面缓缓流动,把对岸的灯火遮得若有若无。
偶尔有一艘货轮从江心驶过,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跟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江风灌进来。
风是凉的,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不臭,反而有一种清冽的鲜。
远处的江面上,航标灯一闪一灭,绿一下,红一下,间隔的时间刚好够一次心跳。
“陆峥。”夏晚星突然叫他的名字。
“在。”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认识陈默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
那艘货轮的汽笛又响了一次,低沉,绵长,像谁在江面上拉大提琴。
“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很吵的人。”陆峥开口,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轻,像是在翻一本放了很多年的旧书,每一页都泛了黄,翻得太快怕扯破。
“在食堂跟打菜阿姨聊家常多要一勺红烧肉。
在操场上跟教官贫嘴被罚跑十圈。
在图书馆里小声跟我絮叨说以后想当刑警。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有野心的亮,是有期待。”
“你那时候跟他很要好?”
“算吧。
上下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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