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端起碗,与老支书重重一碰。
酒碗相击,声音清脆。
“满仓爷爷,各位乡亲父老……”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之恩,周卿云铭记于心。
他日若有寸进,必以百倍相报。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说完,仰头,饮尽。
最后一碗酒下肚,他眼前已经有些模糊。
土烧酒的劲道终于上来了,烧得他浑身滚烫,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母亲和妹妹捧着笔记本走过来。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数字。
“一共是……”周王氏的声音哽咽了,“十七块八毛五分。
鸡蛋……三十九个。”
三十九个鸡蛋。
十七块八毛五分钱。
这就是一个村子,能给他的全部。
夜色渐浓,乡亲们陆续散去。
周卿云在老支书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往家走。
月光洒在黄土路上,铺出一条银白的小径。
“醉了?”老支书问。
“没醉,”周卿云摇头,又点头,“酒醉了,人没醉。”
老支书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回到那间低矮的土坯房,煤油灯已经点亮。
昏黄的光晕里,周卿云看见桌上摆着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是白面馒头,不是平日里吃的掺了玉米面的窝头。
母亲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明天……明天你就要走了,娘给你蒸了几个馒头,路上吃。”
妹妹周小云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馒头,喉头动了动,却把手里的红薯往嘴里送。
“小云,吃馒头。”周卿云拿起一个馒头递过去。
小姑娘却猛地摇头,把红薯藏到身后:“我不吃!
哥你吃!
你要出远门,路上饿!”
“哥吃不了这么多。”
“那……那也留着路上吃!”周小云很坚决,“我吃红薯就好,红薯甜。”
周卿云看着妹妹那瘦小的身子,看着她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碎花衫,看着她明明眼馋却拼命克制的模样,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前世,妹妹为了供他读书,全县第一名的成绩却放弃了高中,选择去了能分配工作,能更早拿到工资的中专,后面的日子过得也不如意。
等他工作稳定了想补偿时,妹妹却总说“哥你好好的就行”。
这一世,绝不会再这样。
他掰开馒头,硬塞了一半到妹妹手里:“吃。
哥让你吃,你就吃。
哥以后……让你天天吃白面馒头。”
周小云看着手里的半块馒头,又看看哥哥,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低下头,小小咬了一口,细细地嚼,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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