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刘建明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能考进复旦中文系,你就是同龄人里的尖子。
别的不说,光是高考那道坎,就筛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现在国家培养你们这些大学生,学费全免,每月还有补助:十二块五,三十五斤粮票,够体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
是啊,从1977年恢复高考起,这已经是惯例了。
国家把大学生当宝贝,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四个现代化建设的栋梁。
大客车拐进邯郸路,复旦的校门出现在眼前。
青砖门柱,伟人题写的“复旦大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有的骑着“永久”自行车,车铃叮当作响;有的抱着书本步履匆匆;女生们大多穿着素色的连衣裙,男生则是白衬衫蓝裤子,朴素却难掩朝气。
周卿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前世,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时光,读书、教书、退休。
那些梧桐道,那些红砖楼,那些彻夜不熄的图书馆灯光,早已刻进骨子里。
可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到了到了!”刘建明率先站起来,“走,我带你去办手续。”
报道处在老教学楼的一层。
几张课桌拼成的长条桌后面,坐着几个老师和学生干部。
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了周卿云。
“姓名,专业。”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头也不抬地问。
“周卿云,中文系。”
周卿云上一世其实学的是“古汉语学”,那时候学这个专业的人少,方便留校。
只是这一世,他重生后第一时间便将志愿改成了“中文系”,重活一世,他希望依着自己的爱好活一次。
女老师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打了个勾,然后抬起头,却在看到衣着朴素但相貌堂堂的周卿云时愣了一下:“周卿云?”
“是我。”
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低下头继续写登记表:“这名字……倒是和咱们学校一栋老楼重名。
卿云楼,知道吧?”
周卿云的手指微微收紧:“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卿云楼。
那座民国时期建成的红砖建筑,爬满了常春藤,窗棂是欧式的,门楣上刻着“卿云”两个古朴的字。
小时候,父亲不止一次提起过那栋楼。
那个清瘦、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说话温和但眼神里藏着傲骨的男人。
他书桌上总摆着厚厚的线装书和稿纸,毛笔字写得极好。
小时候,父亲会把他抱在膝上,教他念“卿云烂兮,乣缦缦兮”,说他的名字就取自这里,是祥瑞之云的意思。
“你爷爷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着国家能出祥瑞,盼着读书人能真正有片云彩可以托身。”父亲曾这样说过,眼神望着窗外,有些悠远,“可惜啊……”
父亲没有说的是,给他取名“卿云”,是爷爷和父亲两代人的夙愿。
爷爷是旧式文人,仰慕复旦,却因战乱家道中落,未能如愿。
父亲考上了,并且还成为了复旦中文系最年轻的副教授,风华正茂时却……
因为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写了‘不合时宜’的字。
最终下放,劳动,再教育……
心高气傲的文人,熬过了身体的苦,却没能熬过心病的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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