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行,埋一百年,等你重孙子来挖。”
“一百年后老俞头的重孙子挖出来的不是酒,是文物。”
“那就放博物馆里。”
周卿云把一只手从车窗边伸出去,在冷风里比划了一下。
像是在给那个还不存在的博物馆挂招牌。
“标签写……浦东第一代原住民赠予空中花园奠基人周卿云的封坛酒。”
“旁边再放一张照片,照片上老俞头端着粗瓷碗,我正在跟他碰碗。”
“照片底下注一行小字:此酒封于公元一九八八年冬,建议公元二〇八八年开封。”
陈念薇难得笑出声来。
她很少露出这样的笑。
但今晚周卿云喝多了以后说话比平时更直、更不加修饰,更有孩子气了。
那些藏在缜密逻辑和商业算计底下的孩子气,会趁酒精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出来。
让她觉得这个人除了能写书能赚钱能扛事之外,还有一层只有在米酒微醺之后才会浮上来的、软乎乎的底色。
车子驶过一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稻田。
稻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地排向天边。
偶尔有几只越冬的鸟从田间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划破寂静。
在月光里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远处黄浦江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轮渡的汽笛。
低沉绵长,像这座城市在入夜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周卿云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稻田,酒意在冷风的吹拂下渐渐淡了几分。
他想起白天老俞头站在田埂上说的那句话。
老俞头当时蹲在自家田埂上,粗糙的手掌按在稻茬丛里。
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他说……“这地,种了几辈子了。
说交出去,心里舍不得。
但交给你,我放心。”
这句话说得很快,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招呼大家去吃饭,像是怕别人看到他眼圈红了。
周卿云当时站在老俞头旁边,看着田里齐刷刷的稻茬和一层薄薄的白霜。
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漂亮话不值钱。
他只是蹲下来,从田里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回田里。
土是湿的,带着收割后残留的稻根和细碎的稻草屑。
捏在手里有一股凉丝丝的潮气。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这种文绉绉的表达……
命根子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活的。
你让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离开他的地,光是说几句“我理解你的心情”是没用的。
你得让他知道,离开了地,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而且过得比以前好。
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户人家的当家人排着队来找陈念薇核对协议条款。
有人不识字,陈念薇就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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