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
对于这些混迹于地下赌档的人来说,这三个字带来的恐惧,有时候甚至超过了死亡本身。
人群彻底失去了理智,推搡、踩踏、哭爹喊娘,疯狂地涌向各个出口,场面瞬间失控到了极点。
就是现在!
菊英娥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猛地松开丈夫,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那冰冷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目光如同闪电般扫过混乱不堪的大厅,瞬间锁定了目标——靠近后厨通道的阴影里,一道小小的身影。
她的儿子,花无缺,刚满两岁的小人儿。
混乱爆发时,忠心耿耿的老仆福伯正死死抱着他,用自己的身体在汹涌的人潮中为小主人撑起一小片相对安全的角落。
福伯年迈的身躯被撞得东倒西歪,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惧,却依旧用尽全力护着怀里的孩子。
而小小的花无缺,被这从未经历过的巨大喧嚣和混乱彻底吓懵了。
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放声大哭,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眼前晃动扭曲的人腿、翻倒的桌椅、飞溅的杂物,小嘴微张着,粉嫩的脸颊上还沾着几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属于他父亲的血迹。
那血迹在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福伯!” 菊英娥像一头护崽的母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逆着人流,踉跄却无比坚定地扑了过去。
她一把从老仆怀里夺过孩子,那力道大得让福伯一个趔趄。
“夫人!
您…您要做什么?” 福伯看着菊英娥脸上那种混合着极致悲痛和骇人决绝的表情,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福伯,你走!
快走!
找个地方躲起来!
别管我们!” 菊英娥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她甚至没时间再多看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人一眼,双臂死死箍住怀里的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与人群主潮流相反的方向——赌场深处通往顶楼私人区域的、那扇不起眼的小侧门,发足狂奔!
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母亲狂奔的颠簸和手臂勒紧的力道弄得有些不舒服,小嘴瘪了瘪,发出小猫似的微弱哼唧。
菊英娥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痛得无法呼吸。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孩子脸上那刺目的血点,不去想丈夫冰冷的尸体,不去想角落里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如同毒蛇般的手。
她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出去!
把孩子送到那个人手里!
通往顶楼的楼梯狭窄而陡峭,铺着厚厚的、吸音的地毯。
菊英娥抱着孩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身后大厅里的喧嚣和混乱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幕布,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孩子微弱的心跳声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终于,她冲到了顶楼那扇沉重的、镶嵌着黄铜门钉的实木大门前。
没有犹豫,她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门开了。
一股奇异的、与楼下赌场喧嚣污浊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檀香,清冽而悠远,如同雪山之巅融化的冰泉,带着一种能涤荡尘埃的力量。
这浓郁的檀香中,又隐隐夹杂着上等陈年普洱被沸水激荡出的醇厚木香。
光线是柔和的,来自房间四角几盏造型古朴的落地宫灯,灯罩是细腻的白纱,将光芒过滤得朦胧而温暖,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房间中央,却让四壁高大的紫檀木书架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古籍卷轴,沉入一种深邃的静谧之中。
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后,坐着一个男人。
夜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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