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边缘,他蜷缩在身侧的手,那只在药汤里无意识模仿捣杵动作的右手,指尖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痉挛,也不是无意识的抽动。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控制的动作——食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在身下粗糙的草垫上,划了短短的一道横线。
动作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紧接着,中指指尖也极其笨拙地、带着颤抖,在横线下方,点了一下。
停顿。
然后是无名指,艰难地、歪歪斜斜地,试图再划一道平行的横线,却只划出半截扭曲的痕迹。
他在画骰子的“一点”。
这细微到极致的动作,耗尽了他刚刚因药力而积攒起的一丝力气。
手指颓然松开,垂落在草垫上。
花痴开彻底昏睡过去,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头即使在沉睡中依旧痛苦地紧锁着。
唯有那留在粗糙草垫上、几乎无法辨认的、一个歪歪扭扭、残缺不全的“一点”刻痕,无声地证明着,在那非人的折磨中,某种东西并未被摧毁,反而如同顽铁,在炉火与重锤下,显露出其内里一丝难以磨灭的硬韧。
福伯轻轻叹了口气,用一块干净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花痴开额头不断渗出的虚汗和药汁残留,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心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 * *
翌日,辰时。
练功场被清晨的阳光炙烤着,青石板地面升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
空气干燥得没有一丝风,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烧感。
蝉鸣比昨日更加歇斯底里,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声浪。
花痴开站在场中。
仅仅过了一夜,他整个人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大病。
脸色是病态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昨日药浴后深红的皮肤,此刻呈现出大片大片的暗紫和淤青,有些地方的水泡破裂了,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粘在粗糙的麻布短衫上,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双腿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似灌满了沉重的铅块,仅仅是站立,都让他身体微微摇晃,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
夜郎七依旧是那身玄袍,负手立于场边一棵老槐的稀疏阴影下。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周身散发的寒意。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花痴开狼狈不堪的身形,没有询问,没有安慰,仿佛昨日冰窖的生死考验和药房的酷刑都未曾发生。
“今日,练‘眼’。”夜郎七的声音毫无波澜,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压过了喧嚣的蝉鸣。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花痴开看向练功场边缘。
那里,管家福伯和两个健壮的仆役正抬着一个沉重的木架。
木架上,固定着一面边缘包铜的巨大黄铜镜。
镜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在炽烈的阳光下,如同一轮坠落地面的小太阳,反射出刺目欲盲的灼灼烈光!
那光芒霸道无比,仅仅是瞥上一眼,眼球便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瞬间刺痛流泪,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炫光,什么也看不见。
福伯和仆役小心地调整着铜镜的角度,让那束凝聚的、如同熔金般的光柱,精准地投射在练功场中央一片被特意清扫出来的、光洁的青石板上。
光斑在滚烫的石板上跳跃、燃烧,形成一个边缘锐利、亮得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白焦点。
“站过去。”夜郎七的命令简洁冰冷,不容置疑,“盯着那光斑中心。
两个时辰。
目光不移,身形不晃。
流汗、流泪、眼盲,皆不可动。
动,则重来。”
花痴开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未愈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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