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海天相接处那线鱼肚白变成淡金,久到铅灰的云层裂开第一道缝隙,久到第一缕晨光照在这块与世隔绝的黑岩上。
“我赢回他的眼睛,”言午说,“把它们锁进檀木匣里,带着这张赌桌、这把椅子,把自己关进了那座山谷。”
他顿了顿。
“我没有还他。”
“为什么?”花痴开问。
言午没有回答。
他把那三枚骨骰推向前。
不是推向花痴开,是推向黑岩边缘。
再往前一寸,就会落入潮水。
“你知道你父亲花千手第一次来见我,问我什么吗?”
花痴开摇头。
“他问我,”言午说,“何先生的眼睛,您带在身边吗?”
花痴开怔住。
“我说带在身边。
他说,我能看看吗?”
言午的手指停在那三枚骨骰边缘。
“我打开檀木匣。
他把那只粗陶碗捧在掌心,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言午先生,何先生的眼睛很亮。”
言午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说,我师父夜郎破军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他师弟夜郎七。
他说师叔这辈子心太硬,手太软,赌术太高,杀气太低,迟早要吃大亏。
他说言午先生,您赢何先生那局,用的是‘逆水行舟’对不对?”
花痴开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是他方才在山谷阔场,从桌底刻痕里看见的。
甲辰年七月十五,司马空局,骰路用“逆水行舟”,破之在第三跳。
“你父亲只看了一眼何生的眼睛,”言午说,“就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手法。”
他顿了顿。
“他那时二十三岁。
入赌坛不到四年。”
潮声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礁石,淹没了黑岩的边缘。
那三枚骨骰静静躺在原地,潮水舔舐着岩面,将将触到第一枚骰子的边缘,又退下去。
“我问你父亲,”言午说,“你师父教过你这手法?”
花痴开说:“没有。
父亲二十三岁那年,师父已经死了。”
“他说没有。”言午说,“他说我师父只教过我基本功,没有教过任何术。
他说言午先生,您这手‘逆水行舟’不是赢何先生的骰路,是赢何先生这个人。
何先生的眼术冠绝当世,能看穿骰子在空中的每一个转向、每一次落点。
您用的不是更快的手法,是让他看见的东西和他以为的东西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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