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立在檐下,看着眼前景象,心底安宁无比。
想当年,他初出夜郎府,孤身闯江湖,一身痴态,半生孤勇,步步皆是绝境。
父仇如山压顶,天下赌局凶险,天局暗手遍布,步步杀机,日日惊心。
那些年,他见过最阴诡的人心,最狠戾的算计,最凉薄的背叛,无数次身陷死局,浴血挣扎,以为此生注定与厮杀相伴,与恩怨纠缠,永无宁日。
可如今回头望去,所有风雨皆成过往,所有苦难皆有回甘。
曾经刀光剑影的江湖,如今清风明月;曾经步步惊心的前路,如今烟火寻常。
不多时,院外缓缓走来一道苍老身影。
夜郎七缓步而来,一身素色布衣,须发灰白,历经三十年囚禁之苦,又经虚空岛兄弟决裂、终局释然,他身上往日的凛冽煞气、厚重执念尽数散去。
半生博弈,半生对错,半生恩怨,尽数放下。
如今的他,眉眼平和,淡然超脱,宛若闲云野鹤,无牵无挂。
他不再是那个严苛授艺、苦心布局、护徒半生的夜郎先生,也不再是深陷兄弟恩怨、背负江湖秘辛的博弈高人。
历经半生浮沉,大梦终醒,唯余安然。
“开张大吉。”
夜郎七声音温和,无半分昔日威严,抬手递来一包陈年雨前茶,是他归隐前夕,亲手炒制珍藏的好茶。
菊英娥上前接过,浅笑道谢:“劳先生费心。”
这一生,夜郎七于花家,恩重如山。
当年花千手惨死,江湖追杀不断,是他冒死受托,救下尚在襁褓的花痴开,隐于夜郎府,严苛教养,倾毕生所学传其技艺,以一身风骨护他长大。
三十年悉心庇护,三十年苦心筹谋,不计得失,不畏凶险,只为守住花家最后一脉,静待正义昭彰。
若无夜郎七,便无今日浴火重生的花痴开,更无今日尘埃落定的安稳江湖。
于菊英娥而言,他是恩人,是师长,更是半生风雨里,唯一可以全然托付、全然信赖的故人。
夜郎七目光扫过清雅院落,看着檐下木匾、院间菊枝,看着一众少年安稳模样,眼底满是释然笑意:“甚好,甚好。
江湖奔波半生,厮杀半生,终究抵不过人间一盏清茶,一方小院。”
博弈一生,争过输赢,算过人心,布过棋局,斗过天道,到最后方才懂得,世间最高的道,从不是掌控天下、决胜苍生,而是放下执念,安守本心,守得岁月静好,人间寻常。
日头渐高,晨光正好。
菊英娥走入茶舍内堂,亲手燃起炉火,山泉入壶,细火慢煮。
清水沸滚,水汽氤氲,陈年茶叶落入沸水,舒展浮沉,一缕清醇茶香缓缓溢出,漫遍整座院落,冲淡了岁月尘灰,温柔了半生风霜。
她端坐茶案之前,抬手斟茶,动作舒缓从容,行云流水,自带岁月沉淀的优雅淡然。
一杯清茶,敬过往风雨跌宕;
一杯清茶,敬余生烟火寻常;
一杯清茶,敬江湖终归安宁,世人终得圆满。
花痴开走到母亲身侧,静静落座,接过一杯清茶。
茶汤澄澈,香气清浅,入口温润回甘,无烈酒的炽烈,无浮华的躁动,唯有熨帖人心的安稳。
小七、阿蛮、阿炳、玲珑依次落座,夜郎七静立廊下,吹风观江,安然闲适。
无人谈及过往的血海深仇,无人说起虚空岛的惊天对决,无人提起赌坛的权柄秩序。
那些刀光剑影、生死博弈、恩怨情仇,都已是前尘旧梦。
此刻的清风茶舍,没有赌神,没有高人,没有盟主,没有仇敌。
只有母子温情,师徒安然,挚友相伴,烟火寻常。
小七咬着清甜的桂花糕,笑着开口:“往后江湖人若是路过此处,闻到茶香,定会前来歇脚。
英娥姨这茶舍,怕是要成江湖最温柔的好去处了。”
阿蛮憨憨点头:“也好,让江湖人都知道,刀光剑影之外,还有这般安稳日子,不必日日厮杀,步步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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