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花痴开问的不是查封黑市这件事本身——这件事当然是对的,所有人都知道是对的。
他问的是手段,是那一拳震裂地基的手段,是“以暴制暴”那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花爷,”玲珑说,“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当好人,也不是当坏人,是手里握着刀的时候,还能记得放下刀的滋味。”
花痴开没说话,低头吃着烧饼。
烧饼吃完了,他把手上的芝麻拍掉,站起来。
“走吧,天亮了。”
天确实亮了。
阳光照在鬼手巷的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些被查封的赌档门板上贴着的封条上,照在阿蛮扛着缴获的金银往盟里走的宽厚背影上。
花痴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卖馄饨的老头呢?”
玲珑一愣:“什么馄饨老头?”
“三年前在巷口卖馄饨的,汤头特别浓,虾皮撒得多。”
玲珑想了一会儿,才隐约有了点印象:“好像……去年就过世了。
听说他儿子赌输了钱,把馄饨摊抵给张疤子了,老头气病了一场,没熬过去。”
花痴开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头让人把馄饨摊赎回来。”他说,“巷口的位置留着,等这些事了了,我自己来摆几天摊。”
“花爷您会煮馄饨?”
“不会。”
“那您摆什么摊?”
花痴开转过头来,脸上的疲惫还没褪干净,但眼睛里那层痴痴的雾气又聚回来了,在晨光中闪着一种说不清是天真还是笃定的光。
“学着煮。”他说,“总得有人煮。”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得整条巷子暖洋洋的。
昨夜的血迹已经被水冲洗干净,封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远处传来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早市渐渐苏醒的嘈杂。
这座城市其实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太阳照常升起,百姓照常生活,卖烧饼的照常烤他的头炉烧饼。
但花痴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疤子不会再来收保护费了,陈老鳖不会再逼人抵债了,鬼手巷那个钱庄后面不会再传出铁笼子里孩子的哭声了。
至少在这一片街区,太阳是真的照进来了。
至于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还有多少阴暗,那是明天的仗。
明天再说。
他打了个哈欠,把弄脏的杭绸袍子从石狮子上拿起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向菊英娥的茶楼走去。
也不知道老娘看见这件袍子被裹在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身上,会念叨多久。
想想还挺头疼的。
但这个头疼,比面对那些黑市赌档的头疼,让他心里踏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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