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闻言莞尔,落落大方:“江湖喧嚣,赌坛污浊,世人皆爱逐利争名,我不过是守着父辈旧业,寻一方清净罢了。
区区小坊,入不得大雅之堂,倒是让公子见笑了。”
言语谦逊,姿态从容,进退有度。
这般心性气度,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有。
花痴开缓步走入大堂,目光扫过四周平和赌局,轻声道:“世间万千赌坊,皆逐输赢、贪富贵、弄诡诈、藏杀机,唯独贵坊守礼守心,不贪不躁,不争不抢。
这般本心格局,便是天下第一等难得,何来见笑之说?”
他半生阅人无数,看透人心贪嗔痴妄,见过太多人为一局输赢红了眼,为几分利益丢了底线,为一时胜负弃了良知。
是以,眼前红袖这份通透从容、守心自持,在他眼中,远比任何绝顶赌术、惊天智谋,更让人动容。
红袖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几分,眸中光亮澄澈:“公子倒是通透之人。
世人皆以为,赌术是争胜之技,是牟利之术,是博弈之器。
可在我看来,赌术从来修心,不修胜负;博弈从来炼性,不炼输赢。”
“人心贪,则千术生、诡诈起、祸事来;人心安,则输赢淡、分寸守、是非平。”
短短数语,直击本源,与花痴开毕生所悟、痴道核心,完美契合。
花痴开眼底讶异更甚。
他的痴道,以痴守心,以拙破巧,以纯粹破诡诈,以人道破天道,超脱世俗输赢,坚守本心善恶。
偌大江湖,数十年光阴,能懂他道、知他心、明他志者,寥寥无几。
师父夜郎七是其一,母亲菊英娥懂他隐忍,伙伴小七阿蛮懂他热血,弟子懂他传承,可真正看透赌术本质、与他大道同心者,眼前红袖,竟是第一人。
“姑娘高见。”花痴开由衷赞叹,语气真挚,“天下赌人,皆困于局中,唯姑娘跳出局外。”
红袖浅浅摇头,淡然一笑:“不过是市井浅见,算不上高见。
公子气宇不凡,眼底藏山河、藏风霜、藏大局,想来才是真正见过大局、悟过大道之人。”
她阅人多年,执掌赌坊数载,见过三教九流、四方来客,识人眼光早已炉火纯青。
眼前布衣少年,看似平淡无奇,眉眼沉静温和,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沧桑凌厉、沉淀格局、万千风雨,绝非寻常书生市井之人所能拥有。
只是她心性通透,从不好奇探人隐私,不问来路,不究身份,待人以诚,处物以真。
“公子若是无事,不妨坐下来,陪我对弈一局?”红袖侧身抬手,做出请坐之势,语气淡然随性,“无需赌资,无需胜负压力,只求闲坐对谈,博弈静心。”
花痴开本是散心而来,心头空寂,难得遇一知己般通透之人,自然应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顺势落座于梨花木桌对面,姿态松弛,褪去一身盟主锋芒,只剩平和淡然。
红袖抬手,取来一副素白骨牌,无金玉雕琢,无繁复花纹,干净朴素,一如她的人心格局。
指尖纤细白皙,动作从容轻柔,洗牌、落牌、分牌,行云流水,不急不缓。
寻常赌徒洗牌,要么急于求成、动作慌乱,要么暗藏千术、伺机舞弊,要么刻意炫技、张扬浮躁。
唯独红袖,动作舒缓平稳,心神专一,气息沉静,每一个动作,皆随心而动,无半分刻意,无半分机心。
她洗牌无千术、无诡诈、无算计,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赌术最高境界,从不是千术绝伦、算尽天机、掌控输赢,而是心无杂念、坦荡纯粹、随心而为。
片刻之间,牌已分毕。
红袖抬眸,看向对面的花痴开,笑意温柔:“公子先请。
输赢无赏无罚,不必拘谨,随心落子便可。”
花痴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眼前骨牌之上。
他精通天下各类赌术,骰子、牌九、麻将、扑克、棋道,无一不精,千算、熬煞、读心、控局,早已臻至化境,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可今日这一局,他无意用术、无意算计、无意控局、无意争胜。
只想随心博弈,静对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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