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的手从来不抖。
他见过她当着十七个赌客的面摇出一副天牌,手腕稳得像铁铸的。
也见过她在街头跟人争执,一巴掌扇过去,五指印齐齐整整印在对方脸上,手都不带晃的。
可此刻她的手在抖,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随时会掉下来。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红袖说。
花痴开摇头。
“我最怕你说,你现在就走。”她把六颗骰子重新放回骰盅,盖上盖子。
“你走了,我就可以继续恨你。
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容易得多。
恨不用想那么多,恨不用半夜醒来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恨是一把刀,握在手里,刀尖冲着别人,手不会疼。”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可爱不一样。
爱是把刀尖冲着自己。”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
那棵老槐树上的鸟醒了,叽叽喳喳叫起来。
花痴开想起七岁那年,父亲花千手出殡的那一天,树上也有一只鸟这么叫着。
菊英娥跪在灵前哭,哭得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但他没有哭。
他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棺材上的黑漆,心里想,我要把所有眼泪都攒起来,攒到报仇那天再用。
后来他报了仇,眼泪还是没有流出来。
那些攒了十几年的眼泪不知道去哪了,像蒸发了一样。
夜郎七说,这是熬煞的后遗症,心练硬了,泪就出不来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赌坊里,看着红袖带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松动了。
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裂开了第一道缝。
“我不走。”花痴开说。
红袖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走。”花痴开把面前那盏冷茶端起来,一口喝干。
茶凉透了,涩得舌头发麻,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名贵的酒。
“你让我选,我选完了。
赌注都归我,你的人归我,你的仇也归我。”
“你不怕我半夜——”
“怕。”花痴开打断她,“但你杀我的时候,好歹也是我的妻子。
死在妻子手里,比死在仇人手里,舒坦一点。”
红袖瞪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这笑跟她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刀裁似的爽利,也不是赌桌上赢了之后那种扬眉吐气。
这是一个很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把可以靠的椅子,是一个撑了太久的人终于敢让肩膀塌下来一点点。
“你这叫什么歪理。”她说。
“赌痴的歪理。”花痴开说。
红袖把骰盅推到一边,把牌九拢起来放进盒子里,把竹牌一张一张码齐。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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