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孙连城依言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
他松了松领带,但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他没有先开口。
这场会面,从他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田国富就是唯一的主考官。
终于,田国富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缓慢而用力地碾着,仿佛要将什么无形的东西彻底碾碎。
他转过身,在孙连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整个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黑漆茶几。
他沉默地注视着孙连城,足有半分钟。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连城同志,上任有段时间了,感觉怎么样?”田国富终于开口。
“压力很大,责任很重。”孙连城言简意赅。
“压力大,就对了。”
田国富端起桌上那个标志性的白色搪瓷缸,用杯盖刮了刮浮起的茶叶沫,吹开,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我们纪委干部要是没压力,还要我们干什么?”
他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
就这一个动作,整个房间的气压骤然改变。
一股无形的重量从对面直扑而来,压在孙连城的肩膀上,让他后背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最近,我听到了很多声音啊。”
田国富的语速不快,字字句句,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孙连城的耳膜上。
“有告状的,说你‘外行领导内行’,瞎指挥,是京州新的不稳定因素。”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锐利如探针,仔细观察着孙连城脸上最细微的肌肉变化。
“有喊冤的,说你‘过江龙’太猛,不讲章法,要把京州的天,捅个窟窿。”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磕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用指尖在烟嘴上缓缓摩挲着。
“体系外的有。”
田国富停顿了一下,抬起眼。
那道目光,死死钉在孙连城脸上。
“我们纪委体系内的,也有。”
最后“体系内”三个字,他说得极重,像两颗冰冷的石子。
孙连城放在膝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半寸。
那些告状信,恐怕早已淹没了田国富的办公桌。
张婉茹听到的只是风声。
田国富这里,是狂风。
“田书记,”孙连城迎着田国富的审视,身体也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组织上用我这把‘外行’的刀,不就是为了破开那些‘内行’织起来的网吗?”
“网要是那么容易破,京州也不会烂到今天的地步。”田国富冷哼一声。
“至于方式方法,”孙连城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病灶已经癌变,温水煮不了青蛙,只能刮骨疗毒。”
“刮骨疗毒?”
田国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拿起那支没点的烟,在茶几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
哒、哒、哒。
轻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
“说得好。
可你要清楚,手术刀在你手里,但这台手术允不允许做,能开多大的口子,不是你一个主刀医生说了算的。”
“我的病人,是京州的政治生态。”
孙连城的回答,让房间里弥漫的烟味都为之一滞。
“我的手术方案,只对省委负责,对汉东人民负责。”
哒、哒的敲击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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