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岁的年纪,两鬓已然斑白。
一副度数很深的老花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让他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儒雅与威严。
作为一名在纪检战线上浸泡了近四十年的老兵,他见过的风浪,远比许多年轻人走过的路要多。
他的人生,正如桌角那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朴素,干净,杯身却也刻满了时间的沟壑。
此刻,宣纸铺开,狼毫饱蘸浓墨。
他凝神静气,手腕沉稳,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大字。
静。
水。
流。
深。
这是他的人生信条,也是他在官场这片深海里,安然游弋了几十年的护身符。
不争,不抢,不冒头。
他靠着这个“稳”字,从一个基层纪检工作人员,一步步挪到了今天的位置。
虽与一把手的交椅始终隔着一步之遥,却也位高权重,一生安稳。
他很满意现在的一切。
再过几年,便可安然退下来,含饴弄孙,莳花弄草。
就在他落下最后一笔,准备端详自己的得意之作时——
书桌角落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嗡……嗡……
声音不大,却让于海龙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握着毛笔的手剧烈一抖。
一滴浓墨,恰好从笔尖坠落,砸在那个“深”字的最后一捺上。
墨点迅速晕开,变成一个刺眼的,丑陋的墨团。
毁了。
整幅字,都毁了。
于海龙的心,也跟着那滴墨,直直地沉了下去,再也捞不上来。
这个号码,是他藏在灵魂最深处的黑暗。
一个他用尽一生力气去忘记,却又夜夜在梦中将他惊醒的魔鬼。
他放下笔,指尖冰凉。
他走到阳台,关紧玻璃门,将书房里妻子看电视的嘈杂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
但他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武康路。
他划开接听键,声音艰涩无比。
“喂。”
“老于,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武康路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这么多年,武康路找他,要么是深夜,要么是用这种无法追踪的号码。
每一次,都意味着他平静的生活,将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市长,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于海龙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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