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惠芬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
“因为他发现,他想改变的,不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一整套已经运转了上百年的文官制度。”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可惜,祖宗的规矩,朝堂的制度,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那片地,根本换不动。”
孙连城闻言,缓缓点头,似乎在品味这句话,旋即又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尖锐的问题。
“那张居正呢?”
“他以雷霆之势,行‘一条鞭法’,权倾朝野,几乎就要在那片盐碱地上,硬生生开出花来。”
“为何人死灯灭,尸骨未寒,就被彻底清算?”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当下汉东政局的另一个核心——李达康!
那个同样刚愎自用、推行经济改革的强人。
吴惠芬的目光,终于从茶杯上移开,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孙连城的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与审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求教的。
他是来“对答案”的。
或者说,他是带着自己的答案,来寻求共鸣和印证的。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吴惠芬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历史的沧桑:
“因为他用力太猛,走得太快,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太阳底下无新事。
任何一场改革,
都需要一个‘恶人’来打破僵局,
也注定会有一个‘恶人’,来承担所有的反噬。”
“张居正,就是那个‘恶人’。”
说到这里,吴惠芬话锋陡然一转,像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
“其实,比起张居正的轰轰烈烈,
我个人倒更欣赏,后来接替他的那位首辅,申时行。”
孙连城双眼微眯,接过了话头。
“申时行?”
“那个只会和稀泥、调和各方、无所作为的‘裱糊匠’?”
吴惠芬看着孙连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更带着一丝“终于等到你”的了然。
“是啊,裱糊匠。”
她轻声说道:“可就是这位裱糊匠,在风雨飘摇中,让大明这艘破船,又平稳地航行了许多年。”
图穷匕见。
这才是吴惠芬,或者说,是她背后那位高育良书记,真正想传递的信号。
汉东这盘棋,不需要一个李达康式的张居正。
它需要的,是一个懂得妥协与平衡的申时行。
孙连城站起身,对着吴惠芬,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吴老师一言,胜读十年书。”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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