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草灵没有问“再后来”。
她知道周砚今日来,不是向她述职,也不是代儿子道谢。
他是来告诉她一件事。
她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有人记得。
哪怕她自己忘了。
黄昏时分,毛草灵去了史馆。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踏入这座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北房打通作了书库,东西厢房分别是编修和抄录的座席。
庭中种着一株石榴,尚未到花期,枝叶间缀着细小的青果。
周砚正在灯下校勘旧稿。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如纸。
他握笔的手很稳,每落一字,便停下来凝神片刻。
毛草灵没有让人通传。
她站在门槛边,静静看着。
案头堆叠的卷帙中,有一册墨迹犹新。
封皮上题着“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
她轻轻取过。
翻开第一页,是凤主十五年正月初一的朝贺大典。
皇帝御宣政殿,受百官朝贺,凤主率内外命妇于坤宁宫行笺礼。
礼毕,帝后同幸御苑,观冰嬉。
她翻过几页。
正月十五,上元节。
帝后登城楼与民同乐。
凤主赐长安灯百盏,悬于东西两市。
是夜无风,灯彻夜不灭。
她继续翻。
二月初二,龙抬头。
凤主率后宫亲蚕,采桑于北郊先蚕坛。
是日天朗气清,桑叶肥美。
二月十八,边关捷报。
西羌遣使请和,岁贡驼五百峰、马千匹。
凤主谏帝曰:受降如受敌,不可废弛边备。
帝深然之。
三月——
三月十二,御苑槐花初绽。
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
毛草灵怔住。
三月十二,便是今日。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迹,墨迹还未全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潮意。
“凤主。”
周砚不知何时已起身,垂首立在她身侧。
毛草灵没有抬头。
“周卿,”她说,“今日晨间,本宫在御苑站了一个时辰。”
“是。”
“你也在那里站了一盏茶。”
“是。”
“那时你看见本宫拾了槐花。”
周砚沉默片刻。
“臣看见凤主拾起槐花,拢入袖中。”他说,“臣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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