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草灵静静看着跪拜在地的两人，没有立刻出声，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片平和坦然。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润恬淡，不带半分疏离怨怼，亦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起身吧，不必多礼。”

“谢娘娘。”

两人诚惶诚恐地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眉眼，不敢直视端坐亭中、风华绝代的凤后。

曾经那个需要仰她鼻息、乖巧听话、隐忍求生的卑微少女，如今已是高高在上、俯瞰山河、万民朝拜的一国之后。

身份云泥之别，境遇天差地别。

柳妈妈抬眸，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眼前的毛草灵，眼底满是唏嘘与愧疚。

时隔十年，她无数次听闻关于凤后毛草灵的传奇传闻。

听闻一介和亲替身，步步为营，稳坐后位；听闻她辅君理政，勤政爱民，将贫瘠小国治理得国泰民安；听闻她沙场献策，平定叛乱，震慑四方诸国；听闻她风华绝代，仁德无双，是世间罕见的贤德凤主。

每每听闻，她都感慨万千，心底满是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她当做棋子、推去异国和亲、用以换取金银前程的无名孤女，竟能闯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人生，活出让天下人仰望的模样。

“民妇……时隔经年，冒昧入宫，叨扰娘娘清净，心中万分惶恐。”柳妈妈声音沙哑谦卑，“此番随商队远赴异国，只为亲眼再见娘娘一面，一睹娘娘盛世风华。

当年在长安，民妇多有算计苛待，有负娘娘，心中愧疚十年，日夜难安，今日只求娘娘恕罪。”

十年心结，十年愧疚，在此刻尽数吐露。

当年的她，唯利是图，从未真心待过任何人。

收留草灵，是看中她的容貌天赋；栽培草灵，是为了换取更多利益；举荐草灵和亲，是为了攀附皇权、换取赏赐。

她从未想过，这个被自己随意取舍、利用算计的少女，能有今日这般璀璨辉煌的人生。

毛草灵闻言，淡淡轻笑一声，笑意温和，释然坦荡，无半分怨怼：“柳妈妈不必如此。”

“当年长安岁月，你我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无关对错，无关恩怨。”

她缓缓抬眸，目光望向远处满园春色，轻声细数过往：“当年我初来异世，无家可归，身带罪名，流落街头，饥寒交迫，是你收留了我，给我容身之所，让我得以苟活。

你教我技艺，让我拥有立身之本，纵使初衷为利，却也实实在在护我度过了最狼狈无助的岁月。”

“你举荐我和亲，看似将我推入未知险境，实则是给了我挣脱风尘泥沼、重活一世的机会。

若无当年你的取舍，便无我今日的涅槃重生。”

十年前，她怨过、恨过。

怨命运不公，恨世人凉薄，恨柳妈妈将她当做棋子，随意摆布人生。

可历经十年风雨，看过人心险恶，踏过万丈荆棘，她早已彻底看透世事。

世间万事，祸福相依。

当年最深的绝境，恰恰是命运最好的成全。

柳妈妈怔怔地看着从容坦荡的凤后，眼眶骤然泛红，浑浊的眼底涌上湿热水汽。

她本以为，今日前来，等待她的会是冷眼、是疏离、是追责、是报复。

她早已做好了被厌弃、被责罚的准备，只求一句原谅，了却十年心结。

却从未想过，这位如今权倾一方的凤后，竟能如此通透豁达，将当年所有的算计与苛待，尽数释然，一笑置之。

“娘娘……胸襟格局，世间无人能及。”柳妈妈声音哽咽，满心愧疚，“当年是民妇眼界狭隘、趋利自私，委屈了娘娘。

民妇这辈子阅人无数，唯独娘娘，是民妇此生最大的亏欠，也是最大的意外。”

一旁沉默许久的小桃，此刻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毛草灵，轻声哽咽：“草灵姐姐……不，皇后娘娘。

当年在迎春楼，多谢姐姐处处护我，待我真心。

这些年，我日日挂念姐姐，听闻姐姐如今安好，名扬四海，小桃真心为姐姐高兴。”

小桃是当年青楼里唯一待她纯粹真心、无半分算计的姐妹。

年少相依，微末暖意，毛草灵始终记在心底。

看着眼前温顺质朴的小桃，往昔青涩相伴的温柔画面缓缓浮现，毛草灵眼底的温柔更甚几分，轻声道：“小桃，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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