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低声禀告道:“启禀老爷,属下刚才问了山下的陵户。
说是最近半个月,每天都有人来。
有时候是个卖柴的老汉,有时候是个路过的行脚商。
他们也不说话,放下点吃的,磕个头就走。
陵户想拦,但这些人不是来搞破坏的,所以也就没拦。
后来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当年跟着郑老将军打过仗的退役老兵的后人,或者是受过郑老将军恩惠的寻常百姓。”
朱高燧沉默了。
他想起了十月份朝堂上那场激烈的争论,以及那些引经据典、满口“宗法礼制”的言官。
那时候,他觉得圣明的朝堂正在变成翻版的大明朝堂,一些技术官僚出身的官员也在迅速腐朽。
可此刻,他站在从龙岭郑季的坟茔前,看着这两个冷馒头,却感到一股暖流顺着脊背往上涌。
他发现,无论何时,总会有人心怀善念,看不惯某些人的所作所为而暗中出手。
因为京城广为流传的关于闻希谦、唐吉的画本并非绣衣卫密探的手笔,而是一些年轻在读的学宫学子私下所为。
“老郑啊,你看到了吗?”
朱高燧对着墓碑,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有些人骂皇帝乱伦常,坏了宗法规矩。
可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不懂什么宗法,他们就知道你替圣明流过血,你就该有后人。
我默许皇帝把鋿儿过继给你,不仅仅是我不想让你绝后,老百姓也不想让你绝后啊!”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朱高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块热乎乎的酱牛肉。
他郑重地将牛肉摆在墓碑前,又拿起那半碗残酒,洒在坟前的土地上。
“尚儿性子坚韧,这一点跟你有些像。
让他去海外,可不是委屈他。
此一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说完,朱高燧整了整衣冠,对着墓碑,恭恭敬敬地行了三鞠躬。
这是一个老兵拜另一个老兵,是一个父亲拜另一个父亲!
起身时,朱高燧的目光落在了墓碑旁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用树枝在雪地上划出来的,歪歪扭扭,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倔强。
“郑公有后,圣明万年。”
没有落款,看不出是谁写的。
也许就是卖柴的老汉,也许就是行脚商。
朱高燧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喃喃自语道:“好一个‘郑公有后,圣明万年’!”
“回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道:“在云帆坡停一下,我要看看郑和、王景弘。”
郑和、王景弘最伟大的功绩就是多次下西洋,不仅帮神洲大明打通了海上丝绸之路,还为圣洲大明打通了从大西洋前往炎洲、神洲的航路。
因此,郑和、王景弘去世后,被朱高燧赐葬在从龙岭旁边的山坡,并用他们的航海壮举“云帆”来命名此处山坡。
“云帆”取自李白名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既文雅又极具画面感,象征着郑和船队云帆高张、劈波斩浪的壮阔人生。
朱高燧一行离开了云帆坡。
马车辚辚远去,从龙岭重新归于寂静。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那两个冷馒头和那行字迹。
但在那厚厚的积雪之下,某种东西已经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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