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表面上看,他好像选择了妥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次沉默的抵抗。
当朱厚熜的决定传到乾清宫暖阁时,朱佑杬刚喝完一碗汤药。
听了太监赵虎禀告的文华殿廷议情形之后,老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
电灯司不是普通衙门,是直属内廷的衙门!
它是朱厚照当年为了给朱佑杬铺路专门设置的,也是叔侄二人共同构建的合法性载体,更是朱佑杬亲自勘测、规划、培训、守护了六年的心血结晶。
否定电灯司,就是否定朱厚照的远见,否定其与朱佑杬共同的奋斗。
若往重了说,甚至是否定朱佑杬作为皇帝的全部实践意义。
幸好太子朱厚熜知道轻重,没有同意裁撤电灯司。
于是,朱佑杬马上召见了朱厚熜。
朱厚熜跪在榻前,低着头,不敢直视朱佑杬那双浑浊却灼人的眼睛。
“熜儿,你说‘可酌情减损非紧要处灯盏,惟电灯司建制不可轻废’,字字周全,无可指摘。
那你可明白,秦金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上书?
蒋冕他们为何齐齐附和?”
朱佑杬顿了顿,直言道:“他们不是想省银子,而是在试探你!
他们想试探你是否还记得你爹我的龙椅是怎么来的,这京城的路灯是怎么亮的!”
“爹,儿子知道电灯司的特殊意义。
只是儿子觉得,时代变了,政策也该变了。”
朱厚熜回答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可他这番回答,对朱佑杬而言好似冰水浇头。
朱佑杬望着朱厚熜低垂的发顶,忽然看清了那里面藏着的、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倔强与孤独。
这一瞬间,他恍然大悟,原来在朱厚熜心中,他这位绍治皇帝与武宗皇帝所代表的一切,已经变成了需要被超越的“旧时代”。
这件事与二月份提拔麦福的那件事叠加在一起,让朱佑杬感到生气的同时,也感到了欣慰。
但他的“生气”,始终包裹着一层深厚的悲悯与自省。
朱佑杬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恨不得将所有经验倾囊相授。
可朱厚熜偏偏在最关键的节点上,选择了最易引发争议的方式表达自我。
朱佑杬有些焦急,急的不是权力交接的问题,而是怕朱厚熜在他走后,因今日的轻率付出沉重代价。
他沉默反思,反思自己是否过于强调制度而忽略了情感?
是否太过克制而让自己的儿子感到疏离?
是否在追求“完美过渡”时,反而压抑了自己的儿子作为个体的正常成长需求?
然而,即便在最痛苦的时刻,朱佑杬也从未动过废黜或严厉惩戒的念头。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朱厚熜的这些“叛逆”,恰恰是一个年轻君主走向成熟的必经阵痛。
他从利用辅政体制,到驾驭辅政体制,再到如今的维护辅政体制,本就不是为了束缚朱厚熜,而是为了让身为储君的朱厚熜可以在安全的环境中试错、成长、最终找到自己的道路。
只是这条路,走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痛。
良久之后,朱佑杬缓缓伸出手,搭在朱厚熜的左肩上。
他的掌心干枯温热,带着药味与岁月的重量。
“熜儿,别跪着了,来,坐这边。”
朱佑杬指着龙床的床沿,轻声说道。
朱厚熜麻溜地起身,然后坐到了床榻边上。
“我怕是没几个月可活了,但在此之前,你必须保持足够的克制,对你嫂嫂,还有你的伯母都要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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