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页一页地看,一支墨自流毛笔时不时在纸上画圈或打叉。
看到半夜,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闭目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五十万匹啊!
按浙江目前的桑田面积和织机数量,年产丝绸至多三十五万匹。
从三十五万到五十万,差了十五万匹。
十五万匹的缺口,意味着至少要增加六万亩桑田、两千台织机、一万名缫丝女工,以及足够喂饱这些人的粮食。
而这一切,要在半年内完成。
杨金水睁开眼,看着舱顶昏暗的白炽灯,自言自语道:“干爹,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但命得要,差也得交。
七月二十六日,杭州。
杨金水到任。
他没有先去织造局,也没有先去市舶司,而是直接去了布政使衙门。
郑必昌早已在衙门门口候着,见杨金水的轿子落下,快步迎上去,拱手笑道:“杨公公一路辛苦。
下官已备下薄酒,为公公接风。”
杨金水笑了笑,拱手还礼道:“郑藩台客气了。
酒先不急,容咱家先说几句话。”
郑必昌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道:“公公请。”
两人进了布政使衙门的书房。
何茂才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杨金水进来,起身行礼道:“杨公公。”
杨金水点头回礼,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二人,朗声道:“郑藩台,何臬台,咱家是来办事的。”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道:“五十万匹,今年必须交差。”
他收拢五指握成拳,沉声道:“怎么交,你们自己想办法。”
杨金水话锋一转,松开拳头,竖起一根手指,又道:“但有一条。”
郑必昌和何茂才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根手指上。
杨金水的声音忽然变冷,道:“别扯上宫里。”
郑必昌的笑容维持得很稳,何茂才的三角眼闪了闪,旋即恢复平静。
杨金水看着他们,把话挑得更明白,道:“织造局是内廷的差事,市舶司是朝廷的差事,这两摊子事归我管。
但你们底下怎么操作,我不管,也不想管。
我只看结果,年底之前,五十万匹丝绸入库,一匹不能少。”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服道:“至于你们用什么法子凑这五十万匹,是让百姓改桑田也好,是找商号加单也好,是从外省调丝也好,那是你们的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低声道:“但如果出了事,百姓闹了、言官参了、都察院查下来了。
那是你们的事,不是宫里的事。
你们听明白了吗?”
郑必昌起身拱手道:“下官明白。”
何茂才也起身拱手道:“下官明白。”
杨金水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书房里只剩郑必昌和何茂才。
两人对坐无言。
窗外,杭州的暑气蒸腾,蝉声如潮。
何茂才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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