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轻易下结论。

但试探一二，总是要做的。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章惇穿着一件半旧的鹤氅，发髻微乱，显然是匆匆赶来。

他进门便行礼：“官家深夜召臣，可是有什么急事？”

“章相公，坐。”

赵煦指了指锦墩，自己也在御案后坐下。

“昨夜的事，想来章相公已经听说了，不过一天，便闹得满城风雨，章相公怎么看？”

章惇微微一顿，在锦墩上落座，垂眸沉默了片刻。

“官家问臣，臣不敢隐瞒。

今日朝会之前，臣便已听闻市井议论。

说魔物现世，是上天示警，是……官家失德。”他说到最后，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殿中无形的什么。

赵煦面色不变，只淡淡道：“章相公也信这些？”

“臣不信。”章惇抬头，目光坦荡，“臣读圣贤书，敬鬼神而远之。

但百姓信，官家不可不防。”

“防什么？”

“防有人借鬼神之说，行不轨之事。”

赵煦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章相公果然通透。

那依你之见，这‘有人’是谁？”

章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今日散朝后，命人暗中查访了半日，将京城各处茶楼酒肆中议论最多的地方、人物、言论要点，都梳理成册。

请官家御览。”

赵煦接过折子，展开细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十处地点，每一处都标注了议论的核心内容、参与人数、以及有无可疑人物。

他越看，面色越沉。

“甜水巷、保康街、大相国寺东街……这些地方，都是汴京人流最密之处。

能在短短一日之内，将议论铺到这么广，背后必然有人组织。”

章惇点头：“臣也是如此推断。

而且，臣发现这些议论有两点值得注意。

其一，内容大同小异，像是有人统一了口径；其二，传播路径是从城南开始，逐渐向城北、城东蔓延。

城南多平民商贩，最容易受流言蛊惑。”

赵煦放下折子，目光落在章惇脸上：“章相公可有怀疑的人？”

章惇迟疑了一瞬，摇头：“线索太少，臣不敢妄言。

但臣以为，能在一夜之间调动人手、铺设舆情，此人必在京城经营多年，且手眼通天。

寻常官员做不到。”

“手眼通天……”赵煦喃喃重复，忽然问，“章相公觉得，朕那些兄弟里，谁有这个本事？”

章惇面色微变，起身跪倒：“官家，此事尚未有确证，臣不敢妄议宗室。”

“朕让你说。”

殿内安静了片刻。

章惇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金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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