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进城的时候,最先抢的就是外公家。
那么大的宅子,那么多的藏书,那么多的家产,一夜之间全没了。
外公外婆死在日本人手里。
舅舅那时候正好从哈尔滨回来,撞上了那场劫难,也没能逃出来。
舅妈带着表哥表妹跑了,跑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是死是活,也没有人知道。
丫丫一家呢?
小虎子一家呢?
私塾先生呢?
卖糖葫芦的老爷爷呢?
王婶呢?
他们都还在吗?
都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从奉天逃出来,辗转到哈尔滨,找到陆家,带来消息,让他们快跑。
在哈尔滨沦陷之前,陆振华丢下东北的一切,带着她们来了上海。
傅文佩什么都没带,只拿了她母亲留给她的一件遗物——一枚玉佩,还有一包细软。
牵着依萍的手,跟着陆振华,从东北逃到上海。
一路上全是死人。
路边的,水里的,沟里的,到处都是。
依萍不敢看,把脸埋在傅文佩的衣襟里,但那股味道——尸体的味道——她到现在都记得。
风一吹,就飘过来,怎么躲都躲不掉。
后来到了上海,陆振华重新立起来了。
那些人,那些书,那些花,那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日子,全都回不来了。
再后来,她们被赶出了陆家。
依萍的哭声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从无声到出声,从压抑到放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眼泪,一次性倒空。
门被推开了。
陈明昊站在门口,他看着蜷缩在门后、哭得浑身发抖的依萍,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琴谱放在地上。
“依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依萍没有抬头。
她哭得太厉害了,听不见,也顾不上。
陈明昊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揽进怀里,然后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把她抱住了。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他就那么抱着她,站在化妆间里,一动不动。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眼睛也是红的。
走廊里有人走过,透过半开的门看见这一幕,没有人进来。
过了很久,依萍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明昊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一句:“我带你去休息一下。”
他没等她回答,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一只手拉开门,扶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一间空包房的门。
包房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昏昏黄黄的,照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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