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心里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可能会给陆家带去灭顶之灾,她怕了。
“爸,我们离开上海吧。”
陆振华放下账本:“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说:“上海已经不安全了。”
陆振华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上海外国人最多,租界有工部局管着,日本人不敢明着动手。
换个地方,等你站稳了,照样会有别的事找上门来。
这世道,没有一处是真正安全的。”
她当时没有反驳,因为那是实话。
但她心里清楚,那些人坐在台上发号施令,转过头去码头上的货该扣的扣,巡捕房该递的名单一份没少。
他们打着以和为贵的旗号,让恶魔啃食着人民的土地和血肉。
在这样的一群人手里运转的国家,迟早会走到尽头。
她那时候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听完陆振华的话,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拿了一把枪给她,“你自己有数就行。
千万要保护好自己,活着才有希望。”
她拉开门出去的时候,书房门缝里的光还亮着。
现在她坐在校刊室里,她握着笔,写下了她的立场,写下了她对这些不作为的人的愤怒。
她不是为了恨谁才做这些的,她是为了让那些歌传出去,让听到的人知道还有人在唱不一样的东西。
让那些人醒过来,让那些明白,只有家在,才会有家产可争。
那些字现在还是一首没写完的歌,但她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纸上。
当天下午她去了弗瑞恩公司的录音室,这是陈明昊入股的公司。
调音师见了她有些意外,“不是说三天后吗?”
她把谱纸放在台面上:“我这边需要先录这一首,这两天要用到……。”
她站在话筒前唱了两遍。
等待的空隙里,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咖啡,一口没喝。
走廊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墙断断续续的:“昨天又抓了一批……”
“说是有嫌疑……”
“他们抓了又放,放了又抓……”
“现在谁说得清?
一天一个政策,今天抓明天不抓……”声音被风扯散了,没有落点。
她低头没说话。
她知道这些事不能停,不能等,她今天一定要做完。
深吸一口气,依萍进入录音室唱完。
快傍晚她沿着法租界的街走了一段,没有叫车,陈德跟在五步以外的距离。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一个卖菜的贩子正在收摊,旁边站着一个顾客,手里捏着一把零钱:“上个星期白菜你可不是这个价,这星期你就另一个价?”
卖菜的把白菜放回筐里:“你看看现在什么行情,你给不上价,不卖了。”
街口报摊旁边蹲着两个黄包车夫,一个卷着袖子,“前天我拉一趟还能收三毛,今天跑了五趟,加起来还没前天一趟多。”
另一个说,“你运气好,还能跑五趟,我今天在路口等了两个钟头,只拉了一个短趟。”
“唉,昨日米又贵了,连青菜都翻了价钱,这世道要是打起仗,咱们啊连口饭都吃不起。”
风把他们的话往街尾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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