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出了几个路口,每一次转弯她都在心里记一笔。
前面副驾驶的那个人回过头来,对后座的人说了一句:“再去码头绕一下。”
后座的人应了一声,车子在一个路口拐了弯。
依萍听见了“码头”两个字。
车子在十六铺码头停了一下。
后座下来一个人,跟码头那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车子没有熄火,那人一上来车门关上,车子就掉头走了。
依萍从车窗缝隙里看见码头上停着几艘船,缆绳在风里晃。
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车子就拐出了码头区域,朝另一个方向开去。
车子驶入虹口区域的时候,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变了,路牌上开始出现日文和中文并排的牌子。
依萍认出了这片区域。
她在心里确认了:虹口,公共租界,不过这里大概就是上海所谓的日租界和小东京了。
还好,她还在上海,没有出城,只是换了区域。
车子在一栋铁门紧闭的旧楼前停下。
她被拽下来的时候脚绊了一下,那个人没有扶她,拽着她的胳膊往前拖。
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层,窗户窄小,铁门是新的。
门口没有挂牌子,但墙角有一个褪色的标志,像是某个机构的缩写,已经看不清了。
铁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震得她后背一紧。
“上楼。”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
她开始往上走,把每一步的阶梯数记在心里。
她被推进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时候,脚踝还被绳子绑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落回去的声音在走廊里轻轻回响。
她站在屋子中央没有立刻动,先看了一遍——窗户钉死了,墙壁很厚,隔壁的动静听得很清楚。
门是铁的,只有门缝透进来一丝光。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一直攥着,指节发白,手心黏腻,血已经干了大半,粘在掌纹里,像一张扯不开的网。
她慢慢张开手指,掌心里躺着一块碎玻璃,边缘锋利,嵌在肉里,她拔出来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把玻璃换到左手,用右手拇指按住了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口子。
这块玻璃是她刚才在车上踹碎车窗的时候攥住的,一直没有松开。
她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攥着它,只是觉得不能放手。
现在她知道了。
陈美珠被推进来的时候还在骂,声音又尖又亮。
她被扔在墙角,手脚都绑着,嘴上没有塞东西。
她看见依萍,骂得更凶了:“都怪你!
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关在这里——”
依萍没有说话。
她看了陈美珠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什么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但陈美珠被这一眼看得更火了,她骂得更响,更难听,整条走廊都是她的声音。
依萍靠在墙上听着她骂,没有让她闭嘴。
她需要这个声音来掩盖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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