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山和史文彬下棋,邓德胜在旁边观战,偶尔插一句“走马”。
史文彬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半天,顾怀山等得不耐烦,敲着棋盘说:“你下个棋跟做手术似的。”史文彬头也不抬:“做手术比这快。
病人不等我,你等不了可以认输。”顾怀山不说话了。
年轻人挤在另一头。
邓振华凑到郑三炮旁边,压低声音问:“炮,你吃得惯吗?
我妈做的菜咸。”郑三炮闷声说:“吃得惯。”邓振华又问:“那你晚上住我家还是住疯子家?”郑三炮说:“疯子家。”邓振华说:“我家也有地方。”郑三炮说:“疯子家近。”邓振华不问了。
顾怀山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从顾长风身上移到郑三炮身上,又从郑三炮身上移到耿继辉身上。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忽然开口:“小耿,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耿继辉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体:“爷爷,我父亲叫耿辉。”
顾怀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从耿继辉的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相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连厨房里李秀英切菜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耿辉……”顾怀山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松开,“你说你父亲在狼牙?”
“是。”耿继辉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顾怀山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狼牙第一批队员里,有个叫耿辉的。
侦察兵出身,全军比武第二名,一手射击技术全军区都排得上号。”他看着耿继辉,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他是你父亲?”
耿继辉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您认识他?”
顾怀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象棋棋盘上,像是在看一盘下了很久的棋。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他是我亲手挑进狼牙的。”
耿继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顾怀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嘴角慢慢翘起来:“你父亲,是好兵。
那年全军大比武,他侦察兵项目第二名,射击项目第一名。
我看了他的成绩,让政治部把他调到了狼牙。”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报到那天,穿着作训服,背着背包,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声音跟你一模一样,稳。”
耿继辉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顾长风在旁边看到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茶杯往耿继辉那边推了推,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耿继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顾怀山,声音恢复了平稳:“爷爷,我替我爸谢谢您。”
顾怀山摆了摆手:“谢什么。
他是自己争气。
狼牙不要孬兵,他能进去,是他自己的本事。”他拿起一颗棋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你长得像他。
眉眼像。
说话的语气也像。
刚才你进门敬礼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以为是他站在那儿。”
耿继辉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顾怀山,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很轻,但很真。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看顾怀山,又看看耿继辉,笑着摇了摇头:“老头子,你难得说这么多话。
看来是真高兴了。”顾怀山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李秀英没拆穿他,缩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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