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怀疑父亲与弟弟的眼光,可亲眼见到元满,还是难以将这个略显稚嫩的小胖子,与那个能左右李家布局的关键人物联系在一起——毕竟,淞江去年送来的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小胖子是去年落水后才开的智,如今也不过十五岁而已。
宴席开席,杯盏交错间,李威程率先举起酒杯,笑容温和却难掩眼底的凝重,对着元满虚敬一杯:“元峰主远道归来,又刚从昆仑秘境历练归来,老夫略备薄宴,聊表心意。
这第一杯,敬元峰主平安顺遂。”
元满抬手举杯颔首:“还是你消息灵通,我昨天才回来,你今天就知道了”
李威程尴尬地一笑,连忙放下酒杯:“元峰主刚回京都,有所不知,如今大乾的局势,早已岌岌可危。
西北境蛮族虽暂时胶着,却并未真正退去,时常劫掠边境村落,边境守军虽有防备,却也疲于奔命,折损惨重;内地更是乱象丛生,流民四方起义,人数少则数千,多则上万,更有甚者,攻打州府,屠戮官员,连地方衙役都束手无策,只能频频向朝廷求援。”
李威程沉重的说:“元小友,如今这局势,朝堂上已是剑拔弩张。
下放兵权,扩募乡勇,这固然是陛下的乾纲独断,意在让我等武将能解君父之忧,平定四方之乱。”
他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可这圣意一下,我等十二侯,谁不是勒紧了裤腰带在做事?
文官那边,尤其是左相杜毓裘,那是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户部的银子捂得死紧,半两也不肯多拨。
他当庭力谏,说什么尾大不掉,说什么恐生割据……哼,他怕的不是割据,是怕我们这帮丘八手里有了兵,就不再受他那些笔杆子的掣肘!”
李威程越说越激动,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如今北边匈奴、契丹、突厥三族并立,虎视眈眈;西边西域、吐蕃兵锋正盛,随时可能东进。
国内流民遍地,起义四起。
这哪里还是什么盛世景象?
分明就是亡国之相!
文官集团那帮人,只想着熬到陛下千秋万岁后,扶持个傀儡皇子上台,好继续他们那些清谈误国的勾当。
可等到那时候,这大乾的江山还在吗?
我李家世代忠烈,难道要跟着他们一起去陪葬不成?”
元满静静地听着,他听出来了,李威程在陈述一个事实:武将集团要活下去,就必须抓住这次兵权下放的机会,哪怕是与文官集团彻底撕破脸。
李威程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元满,那眼神里不再是长辈的慈爱,而是一个开国侯爷的野望与窘迫:“元小友,你我两家既是同盟,老夫便不瞒你。
去年平海在淞江,和你元家定下四十万两白银的互助,可如今,要养兵、要铸甲、要发饷、要粮草……那四十万两,已是杯水车薪了!”
马车驶离平威侯府,元满走在大街上。
李威程今日说的话,比他预想的多,也比预想的深。
他不是不明白李威程的意思。
开国十二侯,大乾立国时封的十二家铁帽子侯,李家居其一。
这些年来,十二侯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有各的算盘。
有人想守成,有人想进取,有人养兵自重,有人交好文官。
但有一件事是十二侯心照不宣的——老皇帝老了,文官集团正磨刀霍霍,想在老皇帝死后把持朝堂,推个傀儡上去。
到了那个时候,一朝天子一朝臣,十二侯还能不能保住铁帽子,谁也说不准。
武将勋贵不想坐以待毙,所以借着各地暴乱的由头,逼老皇帝松口放兵权。
这一局是国公周开天赢了,可赢了一局,赢不了整盘棋。
左相杜毓裘把持朝堂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老皇帝能压住他,换个小皇帝上来,谁压得住?
李威程今日请他,一是叙旧,二是警示,三是合作。
叙旧是情分,警示是告知他大乾快完了,合作是想让元家站在李家身后。
“呵。”
元满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这些人的算计,这些人的野心,在这些人的眼里,那是天大的事。
为了兵权,为了皇位,为了不被文官集团吞掉,他们绞尽脑汁,甚至不惜把大乾的江山推向火坑。
可这些世俗的争斗,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起昆仑山上,天玑峰顶,那个悠然自得泡茶的前辈师兄——喻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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