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嫔静默良久,忽然抬手,将灯罩掀开一线。
火苗猛地窜高,舔舐纸角。
焦痕蜿蜒爬行,如一条无声的蛇。
“染冬。”她唤我。
我膝行上前。
“你父亲,是哪年殁的?”
我喉头一紧:“回娘娘……是雍正元年冬,黄河决堤,他随工部治水,尸骨无存。”
她凝视我,烛光在她瞳中跳动:“你可记得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我浑身一震——那是我五岁那年,亲眼所见。
他为护我躲流矢,被断矛削去指尖。
她轻轻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背面刻着“工部河工司·淳”字。
“你爹,姓淳。”
原来我从未姓染。
染冬,是入宫时内务府随手填的贱籍名。
我真正的名字,叫淳冬。
灯焰噼啪爆开一朵金蕊。
我望着铜牌上模糊的刻痕,忽然想起幼时阿娘哼的谣:“冬至一阳生,冻土裂春信。”
原来我的根,一直埋在别人不敢掘的冻土之下。
第四章:雨叩空梧桐
那夜暴雨突至,雷劈断了碎玉轩后梧桐。
我冒雨去收晾在廊下的旧衣,忽见梧桐根部泥地翻动——有人新埋过东西。
我佯作系鞋带,指尖探入湿泥,触到硬物:一只褪色锦囊,内藏半枚残玉珏,断口如齿痕,另附一页血书,字迹已洇成暗褐:“……淳于氏女,襁褓易养,托于浣衣局……若吾女存世,见此珏者,即为亲证……”
落款是“淳于敬,雍正元年腊月廿三”。
我攥着锦囊奔回耳房,抖开油灯,就着光细看——玉珏内侧,竟有极细阴刻:“冬”字。
原来我早知自己是谁。
只是不敢信。
次日,莞嫔召我近前,递来一盏新焙的雪顶含翠:“尝尝。”
我啜一口,舌尖微涩,继而回甘悠长。
“这茶,”她微笑,“是你爹当年督造贡茶时,亲手定的焙法。”
我跪倒,额头抵地,泪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未扶我,只道:“淳冬,你既知身世,便该明白——碎玉轩不是你的归处,亦非牢笼。
你是淳于家最后一点活的血脉,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刀。”
窗外雨声渐歇。
一只青蝉蜕壳而出,薄翼在光下近乎透明。
我终于抬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那里没有怜悯,只有沉静如渊的托付。
第五章:镜中非故人
我开始学着辨香、识药、记宫规暗语。
槿汐姑姑教我读《洗冤录》残卷,莞嫔则让我整理历年灾异奏报——黄河水文、粮仓霉变、边关疫症……字字皆血。
某日,我奉命去景仁宫送安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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