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早有人,把疯病酿成酒,慢慢喂给她。
我烧了那页纸。
火苗舔舐纸边时,她倚在门框上,穿件洗得发灰的藕荷色寝衣,发髻松散:“烧得好。
有些事,烧干净了,人才能装傻。”
她踱进来,从枕下取出一本蓝布面册子,封皮无字。
翻开,全是药渣记录:某月某日,茯苓浮渣呈絮状;某日,远志焦黑未化;某日,药汁沉淀泛青……密密麻麻,如蚕食桑叶。
“翠果,”她指着一页,“你看这青痕——像不像翊坤宫檐角的铜绿?”
我没答。
她也不需我答。
她只是把册子推到烛火旁,却不点燃。
火光摇曳,映着她眼底一点幽微的亮,像未熄的炭芯。
第四章:空凤印
雍正七年腊月廿三,小年。
皇后薨逝,六宫缟素。
齐妃却换上簇新桃红宫装,鬓插赤金步摇,立于景仁宫阶前,迎候皇帝。
她等了一整日。
雪落满肩,步摇垂珠结冰,她纹丝不动。
申时三刻,内监来传:“皇上驾幸碎玉轩,留宿。”
她颔首,转身时步摇断了一根流苏,坠地无声。
当晚,她命我取来凤印匣——那是她初封妃时所赐,匣内空无一物,唯垫着明黄锦缎。
“翠果,”她抚着匣盖,“凤印本不该空着。
可若执印之人先失了心,印就是块石头。”
她令我取来朱砂、印泥、白绫。
她未盖印,只用手指蘸朱砂,在白绫上重重按下一个指印——拇指,饱满,鲜红,像一枚未启封的玺。
“明日,”她说,“你把它交给苏培盛,就说……齐妃恭请圣安,愿以心代印,永镇景仁。”
我接过白绫,触手微温。
翌日清晨,苏培盛未至。
来的是两个面生太监,捧着素银盆、白绫带、一柄乌木梳。
齐妃静静看着,忽然问我:“翠果,你信轮回么?”
我跪下:“奴婢信。”
她笑了,第一次,笑出眼泪:“好。
那你替我记住——下辈子,别投生在景仁宫。”
第五章:断簪谱
齐妃疯后,景仁宫封了东配殿。
她常蜷在西暖阁熏笼旁,数炭火噼啪声。
我煮好安神汤,她却推开:“今日不喝。
翠果,给我梳头。”
我取来象牙梳,刚触到她枯草般的发,她猛地攥住我手腕:“慢些……像从前那样。”
从前?
我恍惚看见十三岁的她,对着铜镜练习微笑弧度,练到脸颊酸痛;看见她深夜抄《心经》,抄错一字便焚尽重来;看见她把弘时送的玉佩浸在醋里三天,只为褪去一丝可疑的沁色……
她忽然拔下发间一支素银簪,簪头弯成残月状。
她掰断它,将两截并排摆在我掌心:“听好了——左截埋在井台第三块砖下,右截沉进御河石狮口。
若我死了,你挖出左截,去寻浣衣局老周;他若点头,就把右截扔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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