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她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青石,“你手指上的疤,和当年教我儿子认字的陈老师,一模一样。”
陈怀远怔住。
他确曾在1947年暑假赴湘西支教,教过一个叫吴石头的男孩识字,临别赠他一本《千字文》,扉页题“石头兄存念”。
老妇端出一碗热茶,茶汤澄黄,浮着几片野山菊。
“石头去年腊月,被拉去‘清乡队’抬棺材——抬的是自己人的棺材。”她顿了顿,“他们说,是陈科长下的令。”
陈怀远握碗的手未抖,只问:“哪位陈科长?”
“穿灰呢子制服,左眉有痣,总叼着一支没点的烟。”
陈怀远心头一沉。
那是已调离的前任科长周慕白——三个月前在常德火车站“意外坠轨”。
公安处通报称“工作过劳”。
老妇忽然掀开灶台木板,取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半块霉变的米糕,糕底压着一张泛黄纸片:1949年10月手写布告,盖着“乌龙山人民自卫联防委员会”朱印,内容是“禁私贩盐、禁毁林开荒、禁强征壮丁”,末尾签名龙飞凤舞——正是周慕白的字迹。
“石头说,周科长没死。”她盯着陈怀远的眼睛,“他躲在山里,管着另一支‘剿匪队’。”
窗外,竹哨声三短一长。
阿禾站在檐下,朝他缓缓摇头。
第四章:镜中匪首
陈怀远在坳口祠堂找到那面铜镜。
它被钉在供奉“山神”的神龛背面,镜面蒙尘,背面却精雕细琢:云纹环绕中,是一张年轻男人侧脸——剑眉,薄唇,左眉骨上方,一颗清晰小痣。
陈怀远擦净镜面,烛光映出自己面容。
他屏息,将脸缓缓左倾十五度——镜中倒影的眉骨痣位,竟与铜镜背面雕刻严丝合缝。
祠堂门“吱呀”推开。
阿禾站在逆光里,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鸟笼,笼中不是鸟,而是一叠泛黄照片:陈怀远在北平讲课的留影、在沅陵小学发课本的合影、甚至有他在长沙码头登船时的背影……每张照片背面,都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与地点,最新一张,摄于昨夜岩洞外——他伏案写笔记的侧影。
“你不是来剿匪的。”阿禾第一次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你是来认亲的。”
原来,陈怀远失散十年的胞弟陈怀瑾,1943年投笔从戎,隶属国民党湘西挺进纵队。
部队溃散后,他率残部退入乌龙山,化名“云崖先生”,整肃山规,收容流民,建义学、设药圃、修栈道。
而周慕白,正是他安插在公安系统的联络人,负责传递情报、调拨物资——包括那批“失踪”的盐。
“周科长没死。”阿禾轻声道,“他今晨已启程赴省城,交出全部账册与名册。
他说,真正的匪,是山外那些趁乱霸田、勾结土司、把‘剿匪’当生意做的‘新贵’。”
陈怀远久久凝视铜镜。
镜中人影晃动,仿佛随时会伸手推开镜面。
他忽然抽出笔记本,撕下最后一页,蘸墨写下:“即日起,撤销‘乌龙山剿匪工作组’番号。
成立‘乌龙山区民生协理处’。
首任处长:陈怀远。
副处长:陈怀瑾(待归)。
顾问:阿禾(兼通译、山志校勘)。”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整齐踏步声。
第五章:白旗与火把
天未亮,三百余名持械人员已列队祠堂前坪。
他们有的穿旧军装,有的裹靛蓝头帕,有的赤膊披蓑衣,手中武器五花八门:汉阳造、苗家弩、柴刀、甚至烧火棍。
无人喧哗,只静静望着祠堂门内。
陈怀远缓步而出,未佩枪,只捧着一只粗陶钵——里面盛着清水、新采的山兰、三粒饱满稻种,还有一小块洗净的盐。
他登上石阶,将陶钵高举过顶。
“诸位!”声音不高,却穿透山雾,“我奉命来剿匪。
查了七日,只查出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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