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清,因奴婢也在场。”晴雯垂眸,声音却更沉,“太太掌掴时,奴婢正奉茶经过帘外。
茶盘里三只盖碗,两只晃了,一只没晃——那是奴婢的手稳。”
她顿了顿,仰首一笑,颊边酒窝深如刀刻:“太太若问‘勾引’,晴雯倒想请教:勾引二字,可曾写进《大清律例》?
还是刻在怡红院门楣上?”
王夫人拂袖而起。
晴雯起身退步,裙裾扫过门槛时,悄悄将那半枚蔷薇硝碾碎,撒进阶前积水里。
血色漾开,瞬息被泥水吞尽。
(本章字数:400)
第三章:病补雀金裘
(怡红院·冬夜·雪深三尺)
雀金裘破了,烧出铜钱大的窟窿,边缘焦黑蜷曲,像一张讥诮的嘴。
太医刚走,宝玉咳得撕心裂肺,贾母急得直念阿弥陀佛。
婆子们翻遍库房,无人识得这俄罗斯国贡品织法。
麝月含泪道:“怕只有金陵云锦坊的老匠人能续……可如今大雪封路,哪来得及?”
晴雯裹着厚棉被坐在熏笼旁,额烫如炭,唇色青白,却突然开口:“拿来。”
众人愕然。
她已咳得说不出整句,只伸出手——枯瘦,指节突出,指甲却修剪得极净,透着淡粉。
裘衣铺开,她眯眼辨纹:经纬七十二道,金线为纬,孔雀羽绒捻丝为经,断处绒毛炸开如刺。
她命取来自己攒下的孔雀翎尖、金箔碎屑、蚕吐的“冰丝”——那是她去年夏夜守着三架缫车,熬七夜才得的半两。
更漏滴至四更,她伏案而作。
针尖挑起一根羽绒,蘸唾液润软,再以银镊分丝,细过蛛网;金箔碾成齑粉,混松脂调匀,点于断经纬交界……
宝玉昏沉中睁眼,只见烛火摇曳,她鬓发散乱,汗珠滚落颈间,在烛光下亮如碎钻。
她左手按住裘面,右手运针,腕子悬空不颤,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庙里供着的、专司修补残缺的神只。
天将明时,最后一针收线。
她剪断丝线,手指一松,整个人栽倒下去。
裘衣平展如初,唯有一处微异:破洞原位,绣着一只极小的、振翅欲飞的青鸾——羽色非金非翠,竟是用她自己拔下的几根乌发,染了松烟墨,一丝一丝盘就。
(本章字数:400)
第四章:芙蓉笺
(大观园·蘅芜苑·秋分)
晴雯病中被逐那日,薛宝钗恰在蘅芜苑抄《金刚经》。
她听见外头喧哗,搁下狼毫,掀帘而出。
只见晴雯被两个婆子架着,单薄身子晃如秋枝,身上只一件旧红绫小袄,领口磨得发白。
她抬头望见宝钗,竟不乞怜,只将攥紧的右手缓缓摊开——掌心躺着一枚干枯的芙蓉花瓣,脉络清晰,边缘微卷。
“姑娘认得这个么?”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宝钗一怔。
那是她昨晨亲采、夹在《牡丹亭》里的秋芙蓉,瓣上还留着她用朱砂点的“蘅”字小印。
晴雯忽将花瓣按向自己左颊——那里有道新结的血痂,是昨夜撞在门框上磕的。
“姑娘的花,干净;我的脸,脏了。
可脏的不是我,是这园子。”
她转身欲走,忽从袖中抖出一叠素笺,纸角焦黄,却是她病中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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