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忽然攥住她手腕,声音清亮:“姐姐,今日我梦见大观园塌了,可塌下来的不是砖瓦,是青绫——漫天青绫飘下来,裹住所有人,最后裹住我自己。”
她指尖一颤,酒液微漾。
宴至酣处,忽闻西北角火起。
焦糊味混着松脂气弥漫开来——是藕香榭方向。
众人惊乱奔走,袭人却逆流而行,直奔水阁。
火舌已舔舐梁柱。
她冲入火中,扑向织机。
机轴轰然崩裂,滚出一卷焦黑竹简。
她撕开外层炭壳,内里竹简完好,墨迹如新:“青绫谱·终章:绫非丝成,乃心解。
引非血控,乃愿销。
珍珠若愿自解命格,则青绫立散,百人得活。”
她笑了。
转身奔出火场,迎面撞上王夫人。
王夫人手中握着那枚银锞子,已熔成赤红液态,正滴落于青砖,滋滋作响。
“你娘不肯解,所以烧了织机。”王夫人声音沙哑,“你若解,便再无活引,忠顺王府必屠尽苏州花氏余脉。”
袭人仰头,望向漫天星斗。
她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哼的歌谣:“青绫青,青绫长,绫断丝不断,丝断心不伤……”
她解下颈间素银项圈——内壁刻着小小“珠”字。
她将项圈投入火中,银熔成液,竟在火中凝成一只展翅青鸾,长鸣一声,撞向大观园最高处的琉璃瓦。
瓦碎,月光如瀑倾泻。
刹那间,所有佩戴青绫物件之人——宝玉颈后蚕印、焙茗腕上蓝带、香菱袄中铜钱、王夫人腕上翡翠镯内暗纹——尽数褪色、剥落、化为齑粉。
袭人站在火光与月光交界处,感到十指旧伤奇痒。
她摊开手掌,只见皮肤之下,无数青丝正悄然溶解,如春雪消融。
翌日清晨,大观园静得出奇。
怡红院空无一人,唯余半幅青绫悬于梁上,随风轻摆。
绫面光洁如新,再无人影,亦无文字。
而花珍珠,自此杳然。
有人见她乘一叶扁舟,顺沁芳溪而下,舟上无桨,唯置一架素琴。
琴弦尽断,她却抚弦而歌,歌声清越,唱的正是那支童谣。
溪水潺潺,载着断弦余音,流向无人知晓的远方。
青绫已解,而自由,从来不在命格里,而在解命格的手上。
(全文完|共3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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