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耳朵在唱歌!
唱的是我娘临终的哭声!”
钟馗闭目,一滴血泪滑落。
他终于听见了——不是幻象,是真实。
王琰幼年目睹母亲被乐官逼唱至呕血而亡,那哭声被他深埋识海,百年来,竟成了他炼丹时最核心的“怨律”。
水秉昌拨至第七声。
无音。
但井中积水骤然沸腾,十七具女尸缓缓坐起,皮肤褪去浮肿,露出青白如玉的肌理。
她们齐齐抬手,指向王琰心口——那里,一颗跳动的心脏正透过皮肉显现,心室壁上,密密麻麻刻着所有被他害死之人的名字。
“这才是真正的水镜。”水秉昌喘息着,左眼蓝光渐熄,“不照妖形,照业果。”
王琰跪倒,捧心狂笑,笑声未歇,心口皮肤寸寸龟裂,裂痕中钻出细小的、银鳞闪烁的鱼,游向井水,倏忽不见。
第六章:新谱(400字)
三日后,教坊司废除《乐籍更定册》。
太乐丞王琰疯癫,自囚于冰井,日日以指甲在壁上刻写《清商调》,刻至三千遍,指骨尽露,终成白骨,犹作拨弦状。
水秉昌未归山,亦未留京。
他将水镜沉入曲江池最深处,断簪插于池畔柳树根下。
那柳树一夜抽枝,新叶脉络竟是清晰音符,风过时,簌簌作响,如有人轻吟《止息》正调。
钟馗卸下天师印绶,只着布衣,来曲江寻他。
“镜已沉,你何去?”
水秉昌正用柳枝编一只小船,船身刻着细小的鱼纹。
“去江南。
听说那边新开了家私塾,教穷孩子识字,不收束修,只收一首自创的歌谣。”
钟馗默然片刻,解下腰间朱砂笔,折断笔尖,将半截笔杆递给水秉昌:“笔断,律始生。”
水秉昌接过,指尖触到笔杆内侧一行微凸刻痕:“心若为镜,何须照妖?”
他抬头,见钟馗右袖空荡,左袖却微微鼓起——袖中,静静躺着一枚青玉簪,簪头双鲤衔珠,珠内水光流转,映出整个长安城的晨光。
“师父当年剜心,是为铸镜。”水秉昌轻声道,“可镜若只照妖,便只是凶器。
唯有照见人心褶皱里的微光与暗痂,才配称‘鉴’。”
钟馗颔首,转身离去。
背影融入晨雾,雾中隐约有琵琶声起,清越平和,无一丝戾气。
水秉昌推舟入水。
小船顺流而下,载着几片新柳叶,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曲江池面,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水波荡漾处,倒影里没有鬼魅,没有天师,没有弃徒——只有十七个梳双丫髻的少女,赤足踏浪,笑着追逐一只纸鸢。
纸鸢骨架,分明是七弦琵琶的形状。
(全文完|共3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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