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剑身崩裂三道豁口，剑尖折断，剑穗早失。

他掘坑三尺，将剑横置其中，覆土前，取出怀中残谱，一页页投入火中。

火舌舔舐纸页，墨字蜷曲如蝶，飞向灰烬深处。

忽闻身后轻笑：“陆公子好雅兴——埋剑，不如埋人？”

陆展元未回头。

他听得出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却比从前多了一分喑哑，似被烈火反复煅烧过。

李莫愁缓步上前，灰袍宽大，拂尘垂地，发间无簪，唯一支断钗斜插，钗头珍珠已碎。

她俯身，指尖拨开新土，露出半截剑柄：“你埋它，因它认得我的手温；可你可知，它最后一战，是斩断我右臂三根经脉？”

陆展元终于转身。

她左袖空荡，右手执拂尘，腕骨嶙峋，却稳如磐石。

“那夜苍山，”他声音沙哑，“我坠崖后被农妇所救，半月方醒。

我回终南山找你……师父说，你已叛出师门。”

“师父？”李莫愁忽然低笑，笑声惊起崖边白鹭，“她收我入门，只因我眉目肖她早夭之女；教我武功，只为我替她取回《玉女心经》下半卷——而你，陆展元，是你先偷走她藏经阁密钥，又假意助我盗谱，实则将真本调包，献给全真教换你陆家三代平安！”

陆展元如遭雷击。

他踉跄后退半步，足跟悬于崖边。

风骤起，卷起她灰袍与他青衫。

两人之间，唯余断剑一柄，半埋黄土，剑脊上“展元莫愁”四字，已被泥浆糊住。

第四章：红笺未拆是遗书（400字）

陆展元回到临安陆府时，天已入暮。

案头静静躺着一封红笺，火漆印完好，朱砂封口，未启。

笺角压着半枚干枯的腊梅——正是断肠崖所见同种。

他指尖微颤，却未拆。

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苍白。

他想起十五岁初见莫愁：终南山雪霁，她提着药篮踏雪而来，发辫上沾着碎冰，见他跌倒，竟蹲下替他拍去膝上雪，指尖微凉，笑说：“傻子，雪滑，该拄杖。”

那时她尚不知，自己一生所有“该”，都将被一句“不该”碾碎。

他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芭蕉，如叩门。

三更时分，叩门声真来了。

管家慌张闯入：“少爷！

何姑娘……何姑娘她……”

陆展元翻身坐起，心口骤然绞紧。

何沅君卧于闺房，面色青灰，唇角溢出黑血。

枕畔散落几片枯梅，与他案头那枚一模一样。

她手中紧攥一张素笺，墨迹未干：“展元哥哥，莫愁姐姐送我的‘醉梅散’，甜如蜜，苦如胆。

她说，若你心属他人，此药可代我尝你真心——我信了。

可我忘了问：若我死了，你可会记得，我袖口也缝过补丁？

左袖第三道，针脚最歪……”

陆展元扑至床前，握住她手——那手尚有余温，袖口果然露出靛青补丁一角，针脚歪斜，与他袖中那块，如出一辙。

原来莫愁离开前，曾为何沅君授艺三月。

她教她刺绣，教她煮茶，教她……如何用最温柔的方式，剜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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