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组织委员李婶推门进来,放下个油纸包:“文兰啊,这是周志刚师傅托人捎来的党费,还有……他让转交你的信。”
宋文兰怔住。
周志刚?
那个沉默如铁砧的钳工,三年没交过一分钱党费的男人?
信纸粗糙,字迹如凿刻:“文兰同志:党费三十元,是我卖了祖传铜壶的钱。
壶底刻着‘春在人间’四字。
我不识字多,但记得你爸说过,春不是节气,是人心不结冰。
另附:郑娟同志本月三次主动清扫广播站台阶,未记工分。
请组织考虑——她缝补的棉袄,比我的焊缝还密实。”
她指尖抚过“春在人间”四字,忽然听见窗外爆豆般的鞭炮声。
抬头,见几个孩子举着糊歪的纸糊燕子跑过,嘴里喊:“春来了!
春来了!”——原来今日是农历二月二,龙抬头。
她拉开抽屉,取出个褪色红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张五元纸币,每张背面都用蓝墨水写着日期与事由:“一九七二年一月十七日,代郑娟缴托儿所保育费”“二月三日,为王姨家修漏雨棚工料费”……最上面一张,墨迹未干:“二月二日,购红布二尺,备‘暖春’墙报用。”
她抽出一张,轻轻压在缝纫机台板下。
红布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炭火。
(本章字数:400)
第四章:墙报与未拆的信
“暖春”墙报贴在光字片居委会门口第三根电线杆上,红纸黑字,边角用浆糊仔细压牢。
标题下没有署名,只有两行稚拙铅笔字:“冻土裂开时,最先听见的不是雷,是草根顶破硬壳的声音。”
宋文兰站在三步外,看孩子们踮脚读。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配图问:“宋老师,这朵花,是你绣的吗?”
图是郑娟画的——水墨晕染的迎春枝,枝头却悬着一双蓝布棉鞋,鞋尖朝上,仿佛正奋力蹬开积雪。
“是我绣的。”宋文兰轻声答。
话音未落,周秉昆挤进人群,额上沁着汗,手里攥着封信,信封已被体温烘得微潮。
“文兰姐!
刚从邮局跑回来——你爸的信,到了!”
她接过信,指尖发颤。
信封右下角,盖着“吉春市林场革委会”朱红印章,背面却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像是怕被查出,又忍不住留下:“兰儿,溪水活了。
我听见鱼跃声。”
她没当场拆。
转身走向巷尾废弃的砖窑。
窑口冷寂,唯有几株野荠菜从砖缝钻出,细白花在风里轻颤。
她背靠窑壁坐下,终于撕开信封。
信纸仅一页,字迹比从前更瘦劲:“……林场新栽三百棵山桃,我负责浇水。
树苗弱,我夜里提桶去溪边,怕它们渴。
昨夜月光好,照见溪面浮冰碎成银鳞——原来春不是走来的,是游来的。
兰儿,替我看看光字片的春天,是不是也游到了你鞋尖上?”
她合上信,仰头。
窑顶破洞处,一束光直直落下,正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光里,无数微尘金亮飞舞,如无数细小的、透明的鱼。
(本章字数:400)
第五章:暴雨前的晾衣绳
暴雨欲来。
乌云沉沉压着光字片屋顶,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
宋文兰和郑娟在窄巷里绷晾衣绳,麻绳勒进两人掌心,绳上已挂满洗净的蓝布衫、碎花被单、孩童尿布——全是光字片七户人家的衣物,一件不少。
“听说今夜要查‘隐性资产’。”郑娟抹了把额上汗,声音很轻,“李婶说,有人举报……咱这墙报,用了‘春’字,犯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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