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似是漫不经心:“先帝驾崩,哀家守着今上,日夜不敢懈怠。
如今今上年岁渐长,哀家想着,先帝在时,曾赐哀家亡兄的儿子王崇一个龙骧右卫指挥佥事的虚衔,这些年他在京中,替哀家打理些杂务,倒也尽心。
哀家想着,不如将这虚衔坐实,再拨些内帑,在崇文门内给他起一座宅子,也好叫他有个正经落脚处,替哀家分忧。
几位老先生以为如何?”
殿中静了片刻。
唐胄与苗灏交换了一个眼神,竟同时起身,一揖到地:“太后慈心,臣等感佩。
然此事……断不可行。”
王氏眉心微蹙,茶盏悬在半空:“唐阁老这是何意?
哀家给自己的兄长讨个实缺,拨些私房银子起座宅子,也值得阁老们这般如临大敌?”
唐胄沉声道:“太后明鉴,非是臣等有意拂逆。
太祖驾崩时,遗诏昭告天下,言明【外戚不得预闻政事】。
王崇虽为太后至亲,然先帝所赐乃是虚衔,本就有【荣宠而不与事】之意。
若骤然坐实,外间必谓太后违先帝遗命,于太后清誉有碍。”
苗灏亦起身,声音平缓如止水道:“况且龙骧右卫指挥佥事,虽只是从四品,却近在京畿,干系重大。
王崇素无军功,又无官场历练,骤然授此实职,恐下属不服,反而生出事端。
臣等以为,虚衔已是天恩,不宜再加。”
三辅陶玺更是直挺挺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洪亮:“太后!
臣斗胆直言。
内帑者,祖宗积蓄,以备军国急需、赈灾恤民之用。
崇文门外起宅,所费不赀,动辄数万两。
臣查户部簿册,今岁北方旱灾,河南、山东流民四起,赈济银两尚缺三成。
若此时拨内帑为外戚起第,外间必谓太后以私废公,恐伤天下人心!”
王氏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当然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她那侄儿王崇,在先帝时便被人瞧不起,说是“靠姑姑的裙带”,在京城中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至今赁居在宣武门外的破院子里。
她这个做妹妹的,如今贵为太后,连给亡兄之子,她王家唯一的男丁一个体面都做不到?
内帑是先帝留给她和儿子的私房钱,她爱怎么花怎么花,这些老东西凭什么指手画脚?
“陶老先生好大的口气,”王氏冷笑一声,“哀家的内帑,倒成了户部的库银了?”
陶玺伏地叩首,额头撞得金砖咚咚响:“臣不敢。
然内帑虽为宫中私蓄,实则是天下贡赋所入,非太后一人之私。
先帝在时,刘妃之父刘泰,曾乞请内帑起第,先帝严词驳斥,天下称颂。
太后圣明,岂肯让刘妃专美于前?”
“刘妃”二字一出,王氏胸口猛地一窒。
那是她最恨的人。
先帝宠幸刘妃时,她这正宫皇后被冷落在一旁,连慈宁宫的药材都被克扣。
如今这些老东西,竟拿刘妃来比她?
她王氏是那种祸乱朝纲的外戚?
“好,好得很,”王氏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哀家给侄儿讨个宅子,便是【以私废公】;哀家给侄儿讨个实缺,便是【违先帝遗命】。
那哀家问诸位先生,当年先帝赐刘泰良田千顷、金珠无算的时候,你们这些【老先生】,可有一个站出来说【以私废公】的?”
唐胄头也不抬,声音平稳:“先帝之事,臣等不敢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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