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郑昨儿得了三百两赏银,一宿没睡踏实,天不亮就爬起来把全旅的人点了一遍,这阵走在路上还时不时回头吆喝两声,嗓门亮得能传出三里地。
赵木成留下赵木功同后军押运粮食同还没运完的军需。
吕二禄的人马刚划过来,赵木功这一夜几乎没合眼,挨个跟那些老兵立规矩,这阵眼眶还带着青黑,可腰杆挺得笔直,他不想在兄长跟前丢份。
他带着王大勇同郑大斗的两旅人马,一路急行。
说是急行,其实也快不到哪达。
郑大斗性子急,一会儿跑到队前催王大勇,一会儿又跑到队尾骂自个旅里掉队的兵,嗓子都喊哑了。
急行军是最验队伍成色的。
哪一卒平日练得勤,哪一卒的卒长会带兵,哪一卒是花架子,走上二十里地就能瞅出个大概。
过了小涧镇之后,路就好走多了。
沿途能瞅见前队留下的印迹,路边叫踩烂的庄稼,临时歇脚时垒的土灶,还有几处叫匆匆填平的壕沟。
越往蒙城方向走,这样的印迹越多,越新鲜。
显见得,大队伍也是刚过去不久。
等远远能望见蒙城县城那低矮的城墙时,日头已偏西,天边烧起大片火烧云。
城门口还乱着。
前队同中军的人马比赵木成他们早到没多长时间,这阵正像蚂蚁搬家似的往城里涌。
骡马嘶鸣,挑夫吆喝,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各自队伍的番号,几个没经事的卒长正满头大汗跟守门官争辩该谁先进。
门口堵成一锅粥。
赵木成勒住马,对王大勇道:“你带人慢慢排,不急。
我先进城。”
王大勇会意,立马点出二十名最精悍的亲兵跟着赵木成。
他自家则带着第三旅退到路边,寻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开始安顿部队原地候命,分批进城。
赵木成亮明监军身份,挤开人群,打马进了城。
蒙城县城不大,街巷也窄。
两旁的铺子多半关着门,偶尔有没关严的门缝里,透出一只惊惧的眼睛,又飞快缩回去。
街上隔不远就能瞅见一摊一摊暗红的血迹,黑褐色的,干透了,踩上去有些黏脚。
有几处墙角还堆着没顾上收走的破烂兵器。
可打斗的痕迹并不重。
没有火烧的焦痕,没有倒塌的房屋,没有那种激烈巷战留下的满目疮痍。
那些血迹更像是屠戮……
赵木成想起了张乐行在宴席上提到马家圩、戴家圩时眼里闪过的狠厉。
这张乐行,杀性确实重。
县衙到了。
门口站着捻军兵士同太平军兵士,穿戴得五花八门,手里的家伙倒是揩得锃亮。
里头太平军卫队长认出赵木成,没敢拦,立刻侧身让路,还殷勤地往里引。
县衙里的血腥气比街上更重。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也有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渍迹,有人用水冲洗过,没冲干净。
赵木成面不改色跨过那些渍迹,跟着引路的亲兵穿过二门,来到正堂。
堂里灯火通明。
曾立昌站在那张宽大的公案后头,低着头,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挪动。
他身旁立着黄生才,正指着地图某一处说着什么,透着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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