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自己走过荒原时踩死的蝼蚁,当时他毫无察觉。
他也想起雷泽边缘惊飞的雀鸟,那时他只顾前行,未曾回头。
“这些都不是小事。”女娲的声音响起,“蝼蚁不知大道,却承天命而生。
凡胎肉体虽短,但也参与了天地运转。
你观天机,知福祸,却忘了众生共业才是根本。”
黄角低头:“我以为修行在于超脱。”
“超脱不是远离。”女娲说,“而是看清楚一切之后,仍然愿意守护。
你走万里路,弃神通,用双脚丈量大地,已经接近了真实。
但你还差一步——放下分别心。”
他问:“何为分别?”
“你说强者弱者,有用无用,高下贵贱。”女娲看着他,“可在我眼中,没有这些。
一只蚯蚓穿土,能让根系生长;蜉蝣朝生暮死,也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道的一部分。”
黄角合掌,低声道:“原来……它们都在道中。”
女娲点头:“不错。
万物平等,不在形貌高低,而在是否承载天地之德。
你能听懂雷声,能与雷泽论道,那是你的缘法。
但若因此认为雷比风重要,雷神比虫蚁高贵,你就错了。”
黄角闭上眼。
他回想这些年经历的一切。
创符箓、悟雷法、修卜算,每一步都在追寻更高更强更远的东西。
他以为道在天上,在劫雷之中,在卦象变化之内。
现在才明白,道也在脚下,在尘土里,在那些被忽略的生命之中。
女娲不再说话。
她双手抚上膝前一张古琴。
琴无弦,也未发声。
但她弹拨之间,黄角识海再次浮现景象。
鱼游深渊,不争不抢,顺水而行;鸟翔九天,展翅高飞,只为觅食归巢;蚯蚓在黑暗中穿行,默默松土;蜉蝣在水面点卵,完成最后使命后静静死去。
它们都不言语,也不求认可,只是活着,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
黄角感到胸口发闷。
他突然想到自己曾因急于求成,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子,那石子滚落沟壑,压死了一窝蚁群。
当时他毫无感觉,如今却像被什么刺中。
他双手触地,掌心贴上岩石。
混元玄黄气缓缓渗出,顺着地面扩散。
他不再用术法去探,而是用心去感。
刹那间,亿万生灵的脉动涌入感知。
地下蚁穴中工蚁搬运食物,幼虫正在蜕皮;远处林间野猪拱土寻食,幼崽依偎母腹;高空云层中有大雁列队飞行,翅膀划破气流;就连洞府外一片落叶上,也有微小生物在爬行。
这些心跳,这些呼吸,这些生与死的节奏,彼此交错,形成一片宏大韵律。
它不像八卦那样规整,也不像雷音那般激烈,但它真实,稳定,从未中断。
黄角眼角滑下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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