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听得懂。
他也知道林远不会把话说透。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稳,更冷,也更有分寸。
“我娄振华,自认这些年在民族大义上,没有对不起谁。
日本人的时候,我没有当汉奸。
解放后,我把厂子交了出去。
我也捐过飞机,捐过款。”他说。
林远说:“捐飞机的人,我敬他。
可我也知道,有些人捐出来的钱,是从别处十倍、二十倍赚回来的。”
娄振华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头看林远。
林远没有回避,目光很平。
娄振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远说:“朝鲜战场,零下几十度,有的战士穿着薄棉衣就上去了。
后方有人在连夜赶制棉衣,宁可自己亏本,也把棉花加够。
也有人拿旧棉花、烂布头充好货,运到前线,战士打开一看,棉衣里全是黑的。”
他顿了顿,说,“娄先生,你是做实业的人,那几年你还记得。
谁是真爱国,谁是假爱国,不用我说。”
娄振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了下去。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股气。
过了好半天,他才说:“我知道。
这些我都知道。
可这里面没有我。
我娄振华再怎么说,还不是那种给前线送烂棉花的人。”
“所以娄先生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茶。”林远说。
娄振华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发现水也凉了。
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远同志。”
他说,“这些年,我总想着再等等,等风头过去。
可风头一直不过去。
我等不起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当年厂子里那些事,我太精了。
每一步,都先想着怎么留后路。
现在后路是留了,前面的路,却没了。”
林远没接话。
他知道娄振华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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