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用水磨工夫加身外之力硬啃下来的,像大口吞咽一顿盛宴,饱是饱了,可真正精妙的余味还没来得及咂摸。
现在他坐在玉案前面,心平气和地翻开竹简的第一页,准备真正去品那道菜里头藏着的底料。
指尖触到冰凉的竹面时,一股温热的、厚重的气息顺着指腹轻轻涌了进来。
没有他预想中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力炸裂,也没有瑰丽夺目的异象纷呈,只有一种沉沉的、像老棉被晒足了太阳之后拥过来的那种暖意,不霸道,却密实,从指尖一路透进掌心,沿着手臂攀上肩头,最后渗进神魂深处最柔软的那一层。
他闭着眼感受了一息,然后才睁开,目光落在那些古朴的蝌蚪文字上。
这些字他此前也看过,可那时候他满心想着从中挖出突破捷径,所以那些字在他眼里只是铺往更高境界的台阶。
而此刻他再看时,那些字忽然活了。
每一个蝌蚪文的弯转勾折里都藏着一幅画——耕者弯腰挥锄的剪影、戍卒持戈望向远方的侧脸、母亲灯下缝补时低垂的眉眼。
那些字不讲呼吸法门,不讲灵力运转的路径,不讲任何修士翻开经文时想找的东西。
它们讲的是:你去看看那些在地里刨食的人手上的茧,你去听听边关风里夹着的乡音,你去摸摸城墙砖缝里渗进去的血汗味。
秦阳翻过第一枚竹简的时候,喉咙里滚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看过那么多经书,从道家秘典到佛门真言到上古杀伐战策,没有一本会给他这种感觉——像有人把一盏温热的茶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后一步说,你喝吧,喝完你什么都懂了。
他喝了。
日升月落,他不眠不休地喝。
竹简翻过第三卷的时候殿外的光暗了一次又亮了一次,他浑然不觉。
翻到第七卷的时候他的衣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是窗棂缝隙里吹进来的浮尘,他也没去拂。
他整个人陷进了那片由竹简编织成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灵力等级没有境界壁垒没有突破瓶颈,只有无边无际的人间。
他看见了一个士兵在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的哨,看见了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看见了一个妇人半夜起来给熟睡的孩子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
所有画面都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声音。
翻到第十卷的时候他忽然感到眼眶热了一下,那种热来得毫无缘由,可他知道那是对的——他的某一个被封存已久的开关被那卷简上的一句话轻轻拨动了。
那句话写的是:夫天下之大,不在疆域之广,不在兵甲之多,不在道法之高。
天下之大,在朝耕暮息,在炊烟灯火,在婴啼老叹。
他合上了竹简。
他没有翻完,里面还有好多卷——从第十一卷到第四十九卷,每一卷都厚得像一座山。
可他看到第十卷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懂了。
剩下的不是知识,是证量。
是他往后要用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去填满的东西。
他把竹简合拢,双手平放在上面,然后闭上了眼睛。
心神在那一刻脱离了他的肉身,像一枚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种子,从藏书偏殿的窗棂之间飘了出去,飘过王宫的红墙绿瓦,飘过盛京城的层层街巷,飘出城门,飘向更远的田野、山岭、边关。
他俯瞰下去的时候,整片天下在他眼底铺成了一幅没有边界的巨卷。
南瞻部洲的稻田里,前些日子刚插下去的秧苗正在返青,农人赤着脚在田埂上走,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泥。
北俱芦洲那些新归降的部落寨子里,篝火刚刚燃起来,围着火堆坐了一圈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面前摆着粗糙的木碗,碗里盛着热乎乎的肉汤。
边关的城墙上,值夜的士兵抱着长枪靠在垛口旁边,哈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拉成一条线,他的眼睛望着南边——那是家的方向。
所有画面一起灌入秦阳的神魂。
那些人的心跳他听得见,那些人的气味他闻得着,那些人的喜怒哀乐像细密的雨丝落进他干涸的河床。
他看见一个在北地牧羊的汉子忽然停下来,朝着盛京的方向望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大王保佑。
那汉子的念力细得像头发丝,可落到秦阳心上的时候却像一块滚烫的铁。
紧接着他看见了更多的头发丝——田野间弯腰劳作的人、集市上讨价还价的人、书院里埋头苦读的人、炉火边叮叮当当打铁的人,每一个人都在他心神里留下了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
千千万万条丝线汇聚到一起的时候,织成了一张足以覆盖整片天地的金色大网,把他稳稳地托住了。
秦阳的心神与这张网融为了一体。
他成了它,它成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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