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一声——喉咙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但确实笑了。
他把手里的反坦克雷塞回木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哑着说:
“日军在东边丘陵后面。
刚才还在冲锋,被舰炮打退了。
我们现在只剩二十几个人,弹药全打光了。
你们来了就好。”
中尉点了点头,转身一挥手,他身后的步兵立刻散开,跑步进入阵地。
矮墙后面、弹坑里、仓库窗口,灰绿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补上去,枪口重新对准了东边。
赫尔曼靠在仓库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弗朗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谁也不说话。
仓库外面,坦克的引擎在轰鸣,步兵在喊口令,登陆舰的跳板在咣当咣当地落下来,一艘接一艘的船靠上码头,一车接一车的弹药和装备从船舱里卸下来,堆在港区空地上。
远处的丘陵上,舰炮的延伸射击还在继续,爆炸声闷闷的,像夏天的闷雷从山后面滚过来。
六时五十分,东大第一师第三团全团登陆完毕。
七时十分,第二艘登陆舰上的两个坦克连完成了卸载和编组。
七时三十分,港口码头上已经堆满了弹药箱和油料桶,工兵在抢修被炸坏的栈桥,通信兵在架设新的电话线,炊事班在港务局大楼后面支起了行军锅,锅里烧着热水和饭菜。
中尉又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地图,蹲在赫尔曼面前展开:
“德国同志,我们后续还要往北推进。
关门海峡对岸的下关市还在日军手里。
师部命令我们下午发起渡海作战,夺取下关港。
你们的伞兵部队能不能配合?”
赫尔曼看着地图上那条窄窄的海峡,两公里的距离,晴天能看过去。
他想起昨天夜里在仓库里数着最后几发子弹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一天之后会有人来问他这个问题。
他把地图拿过来,用手掌压平了,说:
“能。
我们排还剩二十几个人,弹药你们补,我们带路。
这附近的地形我们摸过一遍了。”
中尉点了头,站起来又敬了一个礼,转身跑向码头方向。
赫尔曼和弗朗克还坐在地上,靠着仓库墙。
弗朗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糖——刚才打急了忘了吃——剥了纸塞进嘴里。
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
“排长,咱们活下来了。”
赫尔曼没说话。
他闭上眼,听着港区里传来的各种声音——坦克履带、步兵脚步、舰船汽笛、海浪拍岸,还有远处丘陵上零星响着的枪声,正在越来越稀疏,越来越远。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味和海水腥味,也带着一点热气,是舰炮连续发射之后炮管散出来的热。
他把脸迎着风抬起来,让那股热意吹在脸上。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把空枪捡起来,从旁边的弹药箱里拿了两盒子弹,压满了弹匣,拉上枪机。
弗朗克也站起来,跟着他做同样的动作。
仓库外面,太阳正在从海平线上升起来。
晨雾散尽了,关门海峡的水面在晨光里变成了灰蓝色,对岸下关市的轮廓清清楚楚——房屋、码头、山脊线,还有几根冒烟的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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