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清点今天的营业额,发现卖出的报纸数量是平日的三倍。
艾尔娜在旁边整理零钱,忽然说:
“今早那位林茨来的同志,他说1923年在机车车辆厂见过克劳斯·冯·艾兴多夫。”
赫尔曼点头。
“六年前,”艾尔娜慢慢说,“如果那时候有人举报他……”
她没有说完。
赫尔曼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那时候有人举报。
如果那时候的调查足够深入。
如果那时候冯·艾兴多夫处长就被绳之以法——那么1929年7月27日傍晚,约瑟夫·迈尔同志就不会躺在地板上,重伤垂危。
但历史没有如果。
六年前的冯·艾兴多夫,只是一个“业务精通、作风谨慎”的处长。
六年前的克劳斯,只是一个开奥佩尔的年轻人。
六年前的老男爵庄园,只是一座被列为“文化遗产”的旧贵族宅邸。
六年前那些从亚得里亚海走私来的意大利枪支,还藏在城南旧皮革厂地下室积灰。
六年里,有太多人可以抬头、可以转身、可以举起话筒、可以在发生。
他们没有。
或者,有人抬头了,又低下去。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
他把空了的饭盒收进柜台,用抹布擦拭着早上陈列报纸时留下的指印。
下午两点四十分,一个穿灰色套裙的中年妇女站在报亭前。
她不是来买报的。
她手里已经拿着一份《人民报》,报纸被反复折叠过,边缘起了毛边。
“请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人,
“这附近……有没有公共电话亭?”
赫尔曼指给她斜对面候车亭旁的那个。
她道了谢,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报亭边,展开那份已经读了很多遍的报纸,找到第四版,把《林茨的镜子》最后一段又读了一遍。
赫尔曼没有打扰她。
她读完了。
把报纸重新折好,夹在腋下,向电话亭走去。
艾尔娜看着女人的背影忽然说:
“她胸前别着党徽。”
赫尔曼没有注意到。
他望着那个灰裙子的身影走进电话亭,拉开门,拿起话筒,投入硬币。
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只看见,她握着话筒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傍晚六点,暮色四合。
赫尔曼开始收摊。
他把展示栏里的报纸取下来,换上明早的预告目录。
空了的报刊架一格格收回亭内,铁皮碰撞发出单调的叮当声。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下班的人流再次涌过魏森街,脚步比清晨更匆忙。
有人在电车到来前争分夺秒地展开晚报,借着路灯读最后几行。
有人把报纸卷成筒状塞进大衣口袋,准备带回家在晚饭后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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