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有一段写的是萨莱临死前的对话——“终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云云,韦格纳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拿起一支红铅笔,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想起了一九一八年冬天的德国街头。
那些穿着灰色军装、袖上缠着红色布条的士兵,那些在高高堆起的街垒后面高唱《国际歌》的工人,那些从工厂、军营、贫民窟里涌出来的人潮。
他们在推翻一个旧世界的时候,眼睛里也燃烧着和萨莱一样的狂热。
区别在于——群众们的狂热是指向解放的,萨莱的狂热是指向压迫的。
法属赤道非洲的那片雨林里,一定还有无数个“萨莱”。
有些人会读他的书,有些人不会读;有些人会打着他的旗号,有些人会指着他的画像骂他祖宗八代。
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以为革命就是换一些人坐在上面,以为暴力就是目的本身,以为说几句“非洲人的非洲”就是反帝反殖民了。
韦格纳放下红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穿越之前的时候,他住在一间没有暖气的阁楼里,裹着一条薄毯子,在读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德文版《共产党宣言》。
那本书的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读到“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那八个字的时候,他抬起头,阁楼的天窗外面是另一个时空的繁华的夜空。
那个少年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他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委员会主席,会坐在柏林威廉大街的办公室里,思考着如何来改变世界的走向。
他也不会想到,那些曾经让他彻夜难眠的问题——革命胜利后怎么办?
政权会不会蜕化?
官僚化怎么治理?
人心怎么凝聚?
至今没有一个有标准答案,每一个都需要他和他的同志们用一天又一天的、枯燥的、琐碎的、不那么激动人心的日常工作来回答。
窗外的柏林城灯火渐稀。
韦格纳看完了,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
伦敦,华盛顿。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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